世界上最缓慢的微笑

  1.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2. 就在这一刻
  3. 你是梦里星河
  4. 湘行二记
  5. 给小狗听的经
  6. 就是有点可惜
  7.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8. 爱怕什么
受邀到一家医院去看望四川大地震被救出的孩子,他们都已被截肢,生理和心理上都需要援助。

  我说,要去看孩子们,该带些什么礼物呢?

  邀请方说,他们什么都不缺,快被各式各样的慰问物品埋起来了。您只要带上问候和心理帮助就成了。

  这后两样东西当然是要带的,可是,我还是坚持认为一定要带上礼物。马上就要过六一了,这是孩子们盼了很久的节日,我没法空着手,去见孩子们。

  只是,什么礼物好呢?

  思谋着。原本想带上鲜花。一转念,现在天这么热,鲜花是很容易枯萎的。身心受伤的孩子们,眼睁睁地看着五彩缤纷的花瓣凋零,心里不好受,也许会引起连绵的凄楚。人并不因为年幼,就不知伤感,我一定要小心。再说,来自山南海北纷繁盛开的花束,花粉混杂,容易引起过敏,于孩子们的康复不利。

  鲜花被否。

  食物和营养品呢?想起那句“物品埋人”的话,估计其中的主角必是形形色色的补品,我就不要床上架屋了。

  先生见我发愁,出主意说,要不,你送上几本自己的书吧,签了名留给他们作纪念。

  我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已经打过电话询问,其中有个孩子才5岁,还没上学,这不是强人所难么!大些的孩子虽然上中学了,可手臂被截,一时半会儿的,哪里学的会只用一手翻书?仅剩的一只手上还有伤,这不是引得人家劳累么!毁眼睛。馊主意。

  先生说,这也送不得,那也送不得,你到底怎么办?

  我说,若是咱们现在变小,不断地小下去,直到变成一个小小孩童,你最希望干什么呢?

  先生说,当然是可着劲玩了。只可惜,他们没法玩了。

  我反驳,谁说躺在床上就不能玩?现在,我想出来主意了,咱们买玩具!

  于是,我和先生跑遍了北京的商场。我们的孩子早已成人,这些年来,我们再没有瞄过一眼玩具市场,如今像两个老顽童,在玩具柜台拥来挤去,指手画脚地让人家拿了这个拿那个,挑拣不停。

  太大的玩具,病房里耍起来,医生会埋怨的。太复杂的玩具,失去了手脚的孩子恐怕摆弄不了,便心生沮丧。太需用力量的玩具,他们羸弱的身体难以承受。太没个性的玩具,又怕孩子们了无兴趣……唉,难啊。

  我们快马加鞭地把自己修炼成了玩具专家。功夫不负苦心人啊,沙里淘金,终于找到了一款又安全又有趣又个性化又有丰富变化的玩具。

  它们是绒布做成的动物。摸上去,有一种绵软的绒毛感,亲近安稳。想这些孩子,曾在如山的砖瓦水泥砸压下苦等待援,一定怕极了冰冷坚硬。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茸茸质感,该是他们的喜欢。记得我以前看过一则动物实验,说是人们给失去母亲的小猴子两个代用妈妈,一个是塑料做的,一个是棉花做的。其余的部分都一样,都有奶瓶可以喂养小猴子。结果是小猴子们天天围在棉花妈妈周围,不理睬硬邦邦的塑料养母。

  玩偶的背后有一道拉锁,打开之后有一电池箱和电路板。好在这些机关通常是看不到的,都藏在玩偶们憨态可掬的肚子里。这组“设备”的功劳就是让毛绒玩具有了会说话的本领。

  你只要轻轻按一下玩偶们的左手,就可以开始录音了,时间大约1分钟,说得快些可录下三四句话。然后就是滴滴的警报声,录音终止。录好音后,你捏捏玩偶的右手,机关被触发,玩偶就把刚才录下的声音复播出来,好像一只忠实的鹦鹉。

  简言之,这是一个微型的录音装置,可以录下短暂留言,在必要的时候重复播放出来。

  这玩具让我们老两口如获至宝。我忙不迭地说,要这一个,再要那一个,对了,还要那边的一个……

  售货员是个爱说话的姑娘,她说,您这是给孙子买啊?

  我和先生相视一笑,说,是啊。快过六一了。

  售货员说,您好福气啊,孙子好多啊。

  我说,是啊是啊。买少了,分不过来,会打架喽。

  回到家来,我对先生说,一会儿我在房间里自说自话,你不要大惊小怪。

  我关上房门,对着一个个玩偶,配置录音。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有个致命疏忽——我不知道这几位地震截肢孩童的名字。想打电话去问,一看表,时间已经很晚了,负责联系的同志很可能已经休息了。

  于是我决定先录下一般的问候,例如:“北川中学的小朋友,你好!北京欢迎你。祝你六一儿童节快乐开心!”

  如果明天我没有时间问孩子们的具体名姓再重新录制,就只有这样播出。我要做好两手准备。

  我抱着玩偶们,不断地录,不断地听。刚开始没经验,话说得太多了,满腔关切还没倾诉完,滴滴声就毫不留情地掐断了我的问候语,只有重来。不料下一次矫枉过正,又说得太短了,时间上留有空白,显得热情不够。一番周折之后,时间上大致没毛病了,我又悲哀地发觉自己的声音太老迈了,完全不具备少年们喜爱的欢愉和活泼。

  我决定改换风格,尽量把发音卡通化,走欢蹦乱跳的青春路线。不多时先生破门而入,惊愕地问:毕淑敏,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我被吓了一跳,恼火道,不是跟你打过招呼了吗?听到某种异常动静不要大惊小怪。

  先生说,可这也太令人惊奇了。我认识你几十年了,从来没听过你用这种语调说过话。

  我不理他,专心干自己的活儿。半夜三更之时,总算把配音这事完工了。

  5月28日,我早早赶到了医院,真不错,大家还没来。我还能有一点时间完成预定计划。我把孩子们的名字写在手上,以防自己一紧张说错了。躲到医院的会议室里,把玩偶从精心买的礼品袋里取出来,再次一一为它们录音。

  对着黑白相间的大熊猫玩偶,我说:“XXX小朋友!你好!我也是从四川来的,从此咱们是好朋友!六一节快乐!”

  “XXX”,是这个截肢小朋友的名字。

  我觉得呼唤一个人的名字,有一种特别重要的意义。那是在执拗地提醒一个存在,强烈地标明一种独立。象征一种至高无上的尊严,表达一份如火如荼的期望。既使是对于一个非常幼小的孩子来说,名字也意味着这个世界上独属于他的精神意识。在咱们古老的传统里,受了惊的孩子,是要被父母反复呼唤名字,来找回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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