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文化

  1.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2. 就是有点可惜
  3. 爱怕什么
  4. 就在这一刻
  5. 湘行二记
  6. 给小狗听的经
  7. 你是梦里星河
  8.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北京城像一块大豆腐,四方四正。城里有大街,有胡同,大街、胡同都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北京人的方位意识极强。过去拉洋车的,逢转弯处都高叫一声\"东去!\"\"西去!\"以防碰着行人。老两口睡觉,老太太嫌老头子挤着她了,说\"你往南边去一点。\"这是外地少有的。街道如是斜的,就特别标明是斜街,如烟袋斜街、杨梅竹斜街。大街、胡同,把北京切成一个又一个方块。这种方正不但影响了北京人的生活,也影响北京人的思想。

  胡同原是蒙古语,据说原意是水井,未知确否。胡同的取名,有各种来源。有的是计数的,如东单三条、东四十条。有的原是皇家储存物件的地方,如皮库胡同、惜薪司胡同(存放柴炭的地方),有的是这条胡同里曾住过一个有名的人物,如无量大人胡同、石老娘(老娘是接生婆)胡同。大雅宝胡同原名大哑巴胡同,大概胡同里曾住过一个哑巴。王皮胡同是因为有一个姓王的皮匠。王广福胡同原名王寡妇胡同。有的是某种行业集中的地方。手帕胡同大概是卖手帕的。羊肉胡同当初想必是卖羊肉的。有的胡同是像其形状的。高义伯胡同原名狗尾巴胡同。小羊宜宾胡同原名羊尾巴胡同。大概是因为这两条胡同的样子有点像羊尾巴、狗尾巴。有些胡同则不知道何所取义,如大绿纱帽胡同。

  胡同有的很宽阔,如东总布胡同、铁狮子胡同。这些胡同两边大都是\"宅门\",到现在房屋都还挺整齐。有些胡同很小,如耳朵眼胡同。北京到底有多少胡同?北京人说:有名的胡同三千六,没名的胡同数不清。通常提起\"胡同\",多指的是小胡同。

  胡同是贯通大街的网络。它距离闹市很近,打个酱油,约二斤鸡蛋什么的,很方便,但又似很远。这里没有车水马龙,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剃头挑子的\"唤头\"(像一个大镊子,用铁棒从当中擦过,便发出噌的一声)、磨剪子磨刀的\"惊闺\"(十几个铁片穿成一片,摇动做声)、算命的盲人(现在早没有了)吹的短笛的声音。这些声音不但不显得喧闹,倒显得胡同里更加安静了。

  胡同和四合院是一体。胡同两边是若干四合院连接起来的。胡同、四合院,是北京市民的居住方式,也是北京市民的文化形态。我们通常说北京的市民文化,就是指的胡同文化。胡同文化是北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即使不是最主要的部分。

  胡同文化是一种封闭的文化,住在胡同里的居民大都安土重迁,不大愿意搬家。有在一个胡同里一住住几十年的,甚至有住了几辈子的。胡同里的房屋大都很旧了。\"地根儿\"房子就不太好,旧房檩、断砖墙。下雨天常是外面大下,屋里小下。一到下大雨,总可以听到房塌的声音,那是胡同里的房子,但是他们舍不得\"挪窝儿\",--\"破家值万贯\"。

  四合院是一个盒子。北京人理想的住家是\"独门独院\"。北京人也很讲究\"处街坊\"。\"远亲不如近邻\"。\"街坊里道\"的,谁家有点事,婚丧嫁娶,都\"随\"一点\"份子\",道个喜或道个恼,不这样就不合\"礼数\"。但是平常日子,过往不多,除了有的街坊是棋友,\"杀\"一盘;有的是酒友,到\"大酒缸\"(过去山西人开的酒铺,都没有桌子,在酒缸上放一块规成圆形的厚板以代酒桌)喝两\"个\"(大酒缸二两一杯,叫做\"一个\");或是鸟友,不约而同,各晃着鸟笼,到天坛城根、玉渊潭去\"会鸟\"(会鸟是把鸟笼挂在一处,既可让鸟互相学叫,也互相比赛),此外,\"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

  北京人易于满足,他们对生活的物质要求不高。有窝头,就知足了。大腌萝卜,就不错。小酱萝卜,那还有什么说的。臭豆腐滴几滴香油,可以待姑奶奶。虾米皮熬白菜,嘿!我认识一个在国子监当过差,伺候过陆润庠、王垿等祭酒的老人,他说:\"哪儿也比不了北京。北京的熬白菜也比别处好吃,--五味神在北京。\"五味神是什么神?我至今考查不出来。但是北京人的大白菜文化却是可以理解的。北京人每个人一辈子吃的大白菜摞起来大概有北海白塔那么高。

  北京人爱瞧热闹,但是不爱管闲事。他们总是置身事外,冷眼旁观。北京是民主运动的策源地,\"民国\"以来,常有学生运动,北京人管学生运动叫做\"闹学生\"。学生示威游行,叫做\"过学生\"。与他们无关。

  北京胡同文化的精义是\"忍\"。安分守己,逆来顺受。老舍《茶馆》里的王利发说:\"我当了一辈子的顺民\",是大部分北京市民的心态。

  我的小说《八月骄阳》里写到\"文化大革命\",有这样一段对话:

  \"还有个章法没有?我可是当了一辈子安善良民,从来奉公守法。这会儿,全乱了。我这眼前就跟\'下黄土\'似的,简直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您多余操这份儿心。粮店还卖不卖棒子面?\"

  \"卖!\"

  \"还是的。有棒子面就行。……\"

  我们楼里有个小伙子,为一点儿事,打了开电梯的小姑娘一个嘴巴,我们都很生气,怎么可以打一个女孩子呢!我跟两个上了岁数的老北京(他们是\"搬迁户\",原来是住在胡同里的)说,大家应该主持正义,让小伙子当众向小姑娘认错,这二位同声说:\"叫他认错?门儿也没有!忍着吧!--\'穷忍着,富耐着,睡不着眯着\'!\"\"睡不着眯着\"这话实在太精彩了!睡不着,别烦躁,别起急,眯着,北京人,真有你的!

  北京的胡同在衰败,没落。除了少数\"宅门\"还在那里挺着,大部分民居的房屋都已经很残破,有的地基基础甚至已经下沉,只有多半截还露在地面上。有些四合院门外还保存已失原形的拴马桩、上马石,记录着失去的荣华。有打不上水来的井眼、磨圆了棱角的石头棋盘,供人凭吊。西风残照,衰草离披,满目荒凉,毫无生气。

  看看这些胡同的照片,不禁使人产生怀旧情绪,甚至有些伤感。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席卷之下,胡同和胡同文化总有一天会消失的。也许像西安的虾蟆陵,南京的乌衣巷,还会保留一两个名目,使人怅望低徊。

  再见吧,胡同。

  1993年3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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