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灵魂

  1.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2. 给小狗听的经
  3. 爱怕什么
  4. 你是梦里星河
  5. 就是有点可惜
  6. 湘行二记
  7. 就在这一刻
  8.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一片畸形的黑影压在我的心上,虽然这是正午。我和艾弟坐在人家石阶边沿的黑漆铁栏杆上,不快乐地默视着小巷的风景。这里应该算是巴铁摩尔的贫民区。黑人的孩子们在烟熏的古红砖屋的后门口,跳绳、踩滑车,而且大声吵架。地下室的木板门,防空洞似地,斜向街面开着。突目、厚唇、毫无腰身的黑妇们,沿着斜落的石级,累赘地出入其间,且不时鸦鸣一般嘎声呵止她们的顽童。一个佝偻的黑叟,蹒蹒跚跚,自巷尾徐徐踱来,被破呢帽檐遮了一大半的阔鼻下,一张瘪嘴喃喃地诉说着什么。那种尼格罗式的英文,子音迟钝,母音含糊,磨锐你全部的听觉神经,也割不清。

  no

  “嗨,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开门?”

  “你说什么?”

  “我问你,看屋子的人什么时候才来开门?”

  “看屋子的人……”破帽檐下的乱髭抖动着,“开谁的门呀?”

  -10-

  “开爱伦坡u)这间破屋子的门呀!”

  “爱伦坡?谁是爱伦坡?从来没有……”

  一个彪形的中年汉子停下步来,恶狠狠地瞪着我们。我向他解释,我们是特地赶来参观爱伦坡故宅的,开放的时间已到,门上铁锁依然拒人。

  “我也不清楚,”黑彪皱起浓眉。他指指对街另一个黑人,“你们问他好了。”

  “哦,你们要看坡屋吗?”一个满脸黑油满身污渍的工人,从一辆福特旧车下面钻了出来说,“这家伙说不定的。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要是三点还不来,大概就不来了。”

  我和艾弟再度走向坡屋。三级木梯上面,白漆的木门上悬着一面长方形的牌子,上书“艾米替街二〇三号,爱伦坡之屋。参观时间:每星期三,星期六,下午一至四时。”门首右侧上端,钉了一块铜牌,浮刻着“爱伦坡昔日居此”的字样。和这条艾米替街两旁的黑人住宅一样,二〇•:号也是一幢两层的红砖楼房。十九世纪中叶典型的低级住宅,门面狭窄,玻璃窗外另装两扇百叶木扉,地下室的小门开向街上,斜落的屋顶上,另开一面阁楼的小窗。我和艾弟绕到屋后,隔着铁栅窥看了半天,除了湫隘局促的小天井外,什么也看不见。

  来巴铁摩尔,这已是第四次了。第二次和王文兴来,

  >大陆译为爱伦•坡。

  冒着豪雨。第三次,作客高捷女子学院昆教授(Pn)f.()_

  liveW.QuinnofGoucherCollege)之家。那是星期天的

  上午,一半的巴铁摩尔人在教堂里,另一半,在席梦思上。正是櫻花当令的季节,櫻花盛放如十里锦绣,泣樱(weepingcherry)在霏微的春雨中垂着粉红的羞赧,木兰

  夹在其间,白瓣上走着红纹。人家的芳草地上,郁金香孤注一掷地红着,猩红的花萼如一滴滴凝固的血。我们开车慢慢地滑行,沿宽宽的查理大街南下,转入萨拉托加,折进这条艾米替街。因为下雨,我们仅在车中隔着雨水纵横的玻璃一瞥这座古楼。之后我们又停车在港口,蒸腾氤氲的雨气中,看十八世纪末遗下的白漆楼船“星座号”。那是一个应该收进诗集的雨晨,虽然迄今无诗为证。

  第四次即这一次重来巴城,是应高捷女子学院之邀,来讲中国古典诗的。演讲在晚上八时,我有一整个下午可以在巴城的红尘里访爱伦坡的黑灵,遂邀昆教授的公子艾弟(Eddie)俱行。两个坡迷,从下午一点等到三点一刻,坡宅的守屋人仍未出现。我要亲自进入坡宅,因为自一八三二至一八三五,坡在此中住了三年多。事实上,这是坡的姨妈孀妇克莱姆夫人(Mrs.MariaClemm)的

  寓所,坡只是寄居在此。也就是在这条街上,坡和他的小表妹,患肺病的维琴妮亚(Virginia)开始恋爱。一八三五

  年夏末,坡南下里支蒙去做编辑,维琴妮亚和她妈妈克莱姆夫人跟了去。第二年五月十六日,他们就在里支蒙结婚。这是坡早期作品和恋爱的地方,这四面红砖之中。我想进去,看壁炉上端坡的油画像,看四栏垂帷的高架古床,和他驰骋Gothic幻想的阁楼。可能的话,我甚至准备用十元美金贿赂阍者,让我今夜演讲后回来,在坡的床上勇敢地一宿。不入鬼宅,焉得鬼诗?我很想尝试一下和这个黑灵魂、这个恐怖王子、这个忧郁天使共榻的滋味。即使在那施巫的时辰,从冷汗涔涔的恶魇中惊觉,盲眼的黑猫压在我胸腔,邪恶的大鸦栖在窗棂,整个炼狱的火在它的瞳中。即使次晨,有人发现我被谋杀在坡的床上,僵直的手中犹紧握坡的《红死》,那也不是最坏的结局……

  “都快三点半了,”艾弟说,“那家伙还不来。我们走

  吧。,’

  “走!找坡的墓去。”

  五月的巴铁摩尔,梅荪•狄克生线以南的太阳已1经很烈了。正是巴城新闻业罢工的期间。《太阳报》罢工,太阳自己却未罢工。辐射热熔化着马路上的柏油。鸟雀无声。市廛的嚣骚含混而沉闷。黑人歌者的男低音令人心烦。红灯亮时,被阻的车队首尾相衔,引擎卜卜呼应,如一群耸背腹语的猫。沿格林大街北上,走到法耶横街的转角,我们停了下来。地图上说,坡墓应该在此。从不到五英尺的红砖围墙外望进去,是一片不到半英亩的长方形墓地,零乱地竖着白石的墓碑,一座双层的教堂自彼端升起,狭长而密的排窗,挺秀而瘦的钟楼,俯视着死亡

  的领域。忽然,艾弟喊我:

  “余先生,我找到了!”

  顺着艾弟的呼声跑去,我转过墓园的西北角。黑漆的铁栅上,挂着一面铜牌,上刻“爱伦坡之墓”,下刻“西敏寺长老会教堂”。推幵未上锁的铁门,我和艾弟跨了进去,坡的墓赫然就在墙角。说是“赫然”,是因为我的心灵骤受一震;对于无心找寻的路人,它实在不是一座显赫的建筑。大理石的墓碑,不过高达一人,碑下石基只三英尺见方。碑呈四面,正面朝东,上端的图案,刻桂叶与竖琴,如一般传统的文艺象征。中部浮雕青铜的诗人半身像,大小与真人相当。这是一面力贯顽铜的浮雕,大致根据柯尔纳(ThomasC.Comer)的画像制成。分披在两侧

  的鬈发,露出应该算是宽阔的前额,郁然而密的盾毛紧压在眼曝的悬崖上,崖下的深穴中,痛苦、敏感、患得患失的黑色灵魂,自地狱最深处向外探射,但森寒而遥人的目光,越过下午的斜阳,落入空无。这种幻异的目光,像他作品中的景色一样,有光无热,来自一个死去的卫星,是月光,是冰银杏中滴进的酸醋。尖端下伸的鼻底,短人中上的法国短髭覆盖着上唇。那表情,介于喜剧与悲剧,嘲谑与恫吓,自怜与自大之间。青铜的鼻梁与鼻尖,因百年来坡迷的不断爱抚而粲然,一若镀金。不自觉地,我也伸手去抚摸了一刻。青铜在五月的烈日下,传来-一股暧意。我的心打了一个寒颤,鸡皮疙瘩,一波波,溯我的前臂和面颊而上。忽然,巴铁摩尔的市声向四周退潮,太阳发黑,我站在十九世纪,不,黝暗无光的虚无1R,面对一双深陷而可疑的眼睛,黑灵魂鬼哭神号,迷路的天使们绝望地盲目飞撞,有疯狂的笑声自渊底螺旋地汁起。我的心痛苦而麻痹……

  “你看后面渊面的对岸,传来我同伴的声广f。我撼了自己一下,回到巴铁摩尔。绕到碑的背面,读上面

  镌刻的生卒日期:“一八〇九年一月二十日----------八四

  九年十月七日”。才如江海命如丝。这里,一杯荒土下,葬着新大陆最不快乐的灵魂,葬着侦探故事的鼻机、浪漫到象征的桥梁、德意志的战栗、法兰西的清晰,葬ff地狱的瘟疫、天才的病、生前的痛苦、死后的萧条,葬矜最纯粹的恐惧,最残忍的美。百年后,灵散形殁,他已变成春天的草,草下的尸蛆。然而那敏感的、精致的灵魂泯灭在何处?他并未泯灭。只是,曾经是凝聚的,现在分散,矜经作用在一具肉体的,现在作用在无数的肉体。当你K思夜梦,当你狐疑不安,当你经验最纯粹的恐怖,你使足坡的化身。真正强烈地感受过的经验,永远永远不会泯灭。

  坡死于一八四九年。最初,他的遗骸葬在祖父大卫坡(DavidPoe)墓旁,虽然也在西敏寺教堂的坟场,似不见于格林街和法耶街的交角。三十六年后,才移猙到西北角,即今石碑所在。同时,坡的夫人和岳母,也一片移骸埋此。坡是死在巴铁摩尔的,但是他的死因迄今仍是一个i迷。据说,一八四九年九月二十七日那天,坡nmi支蒙乘汽船北上巴铁摩尔,但最终的目的地是费域。当

  ~15—

  时他声名渐起,生活也稍宽裕。他终于抵达费城没有,我们无法确定,但是百年来的学者们都以为,在这个时期,坡曾拜访费城的几位朋友,而且不断饮酒。果真如此,则十月二日或三日左右,诗人必重回巴铁摩尔,因为我们确知一件事实,即是坡以半昏迷的状态出现于东龙巴街(EastLombardStreet,在今巴城东南部,靠近港口)一家

  低级酒肆中所设的投票所外。发现他的是一个叫华尔克(Walker)的印刷工人。后之学者乃有一说,说诗人是给

  人在酒中下了蒙药,软禁起来,然后被打手们挟持着,在许多投票所之间反复投票。当日政党竞选剧烈,据说这种卑劣的手段甚为流行。可恨一代天才,竟充了增加几张烂票的无聊工具。华尔克立刻召来坡在巴铁摩尔的一位朋友,叫史纳德格拉斯大夫(Dr.J.E.Snodgrass)的,将昏厥中的诗人送去华盛顿学院医院急救。十月七日,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坡即在那家医院逝世。临终前的几天,他始终不曾清醒过来,解释自己何以昏迷在酒肆之中。

  当晚八时,在高捷女子学院的学生中心,我的演说这样开始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不但因为我竟有此殊荣,能来这里为各位介绍中国的古典诗,更因为今天下午,我在巴铁摩尔城南瞻仰了你们的大作家,爱德嘉*爱伦•坡的故居、墓地,和普赖德图书馆中的坡室。坡的诗观和中国古典诗观遥遥呼应。他主张诗贵精炼,不以篇幅取胜,所以长诗非诗。此说当为中国绝句的诗人们欣然接受。如果坡,带了他那卷薄薄的诗集,跨一匹瘦瘦

  -花一

  的小毛驴,出现于八世纪的长安市上,由于不懂天可汗帝都的交通规则,他将撞到,请放心,不是为政党暴力竞选的恶棍,而是市长韩愈博士的轿舆。韩愈会请他同舆回府,把他介绍给长安的青年诗人们。必然必然,他会遇见李贺,一谈之下,狐仙山魅,固同好也。于是长安市民,五陵少年,将会见两人共乘蹇驴。坡的诗句,也会投入小奚奴的古锦囊中。迟早,他会因酗酒被李贺的妈妈赶出大门。最后,长安的市民将看见他和贾岛,在破庙的廊下,比赛捉虱子。我真高兴,今天下午找到了坡的墓碑。我摸了他的鼻子。将来回到中国,我可以为中国的诗人们形容今日之游,而且也摸摸他们的鼻子,让他们传染一点才气……我真宁愿此刻自己不是在这讲台上,而是在坡的墓地,在月光下。今晚有很美的月光,不是吗?看到坡,你就会联想李贺的名句秋坟鬼唱鲍家诗”。And

  amidstyonautumngravesghostsarechantingPao’spoetry.坡与鲍,Poe与Pao,只是一字母之差吧......”

  那夜从巴城演讲后,开车回来,月色奇幻得如此有意,又如此不可置信。已然是五月中旬了,太阳一落,气温仍会降低二十度。一上了围城的六道宽路,所谓belt-way者,所有的车辆都变成噬英里的野豹,疾驰起来。时速针颤颤地指向七十,迅趋冰凉的夜气,湍湍灌进车来。旋上左侧的玻璃窗,打了一个喷嚏。绿底白字的路牌,纷纷扑向车尾。风景在两侧潺潺泻过。巴城渐渐抛在后面。唯有浑圆的月一路追了上来,在左后侧的窗外滚着清

  芒,牵动已经下垂的夜的面纱,和纱上疏疏朗朗的星子。此刻,八荒之外,六合之中,唯有这一个圆形主宰着一切。其他的形象皆暧昧难分,而且一瞬即逝,如生命的万态。夜凉在窗外唱太阳的挽歌。昼,夜,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太阳与太阴是两个朝代。太阴推翻了太阳下面的一切,她的领域伸向过去,伸过历史,伸过青铜,伸过石器,伸向燧人氏火光不及的盲目和浑沌。

  我的小道奇向前平稳而急骤地航行,挺直的超级公路向前延伸,如一道牛奶的运河。月光的透明雨下着无声、无形的塑胶,而运河始终满而不溢,疾转的轮胎始终溅不起月光的浪花。青莹莹,白悠悠,太阴氏的谜面下,一切死去的,逝去的,失去的,都在那边的转弯处,在你的背后你的肘边复活。只要你回头,历史和神话和传说和一切荒诞不经就在你背后显形。

  不知道坡坟上的夜色何其?月光下,那雕像的眼睛必巳睁开了,而且窥见我们窥不见的一切,听命于太阴氏的暗号的一切,望远镜、显微镜、潜水镜窥不见的一切。当我也到那边境,当我也死去、逝去、失去,当我告别这五英尺三英寸告别这一百一十五磅,我将看见什么,我将听见什么,当我再也听不见太阳的男高音,春天的芳草,夏天池塘的蛙鸣?忽有一股风来自颈背,来自死月穴的洞底,且吹向灵魂的每一道折缝。车窗四面紧闭如故。然则风从何来,风从何来?风乎风乎,汝从何而来?停车路堤之上,跨出前座,拧亮车顶的小圆灯,向后座搜索—18一

  了-阵。发觉并无任何可疑的痕迹,这才回到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拉下联动机柄,继续前驶。我虽崇拜坡,并无让他hitchhike,让他搭便车去盖提斯堡之意。不,我毫无此意,绝无此意。我可向冥王星发誓,我不欢迎坡跟我回古战场,古战场上,那座三层七瓴的古屋。梁实秋一再管告我,不要在美国开车。“诗人怎么可以开车!”我仍记得他当时的表情,似乎已经目睹一场日蚀星陨的车祸。我的心打了一个寒颤。我是迷信的,比拜伦加上坡加上叶慈还要迷信。如果我确信,这车上只有一个,仅仅是一个诗人,而不是两个,则我可以安然抵达盖提斯堡。但是万一真有两个。万一。万一。万一。子魂魄兮为鬼雄。今夕何夕。后有黑灵。前有国殇。古战场已有鬼满之患。而夜色苍老。而月光诡诈。今夕,今夕是何夕?

  一九六五年五月十五日夜于盖提斯堡

  一放暑假,一千八百个男孩和女孩,像一蓬金发妙鬉的蒲公英,一吹,就散了。于是这座黝青色的四层铁塔,完全属他一人所有。永远,它矗立在此,等待他每天一度的临幸,等待他攀登绝顶,阅览这不能算小的王国。曰落时分,他立在塔顶,端端在寂天寞地的圆心。一时暮色匍匐,万籁在下,塔无语,王亦无语,惟钢铁的纪律贯透虚空。太阳的火球,向马利兰的地平下降。黄昏是一只薄弱的耳朵,频震于乌鸦的不谐和音。鸦声在西,在琥珀的火堆里裂开。西望是艳红的熔岩,自太阳炉中喷出,正淹没当日南军断肠之处,今日艾森豪威尔的农庄。东望不背光,小圆丘上,北军森严的炮位,历历可数。华盛顿在南,白而直的是南下的州道。同一条公路,北驶三里,便是盖提斯堡的市区了。这一切,这一圈连环不解的王国,完全属他一人所有。

  盖提斯堡啊,盖提斯堡。他的目光抚玩着小城的轮廓。来这里半年,他已经熟悉每一条街,每一座有历史的建筑。哪哪,刺入晚空的白塔尖,是路德教堂。风雨打黑的是文学院的钟楼,雉堞上栖着咕咕的野鸽。再过去,是黑阶白柱的“老宿舍”,内战时,是北军骑兵秣马的营地。再过去,再过去该是他的七瓴古屋的绿顶了,虽然他的眼力已经不逮。就在那绿顶下,他度过寥落又忙碌的半年,读书、写诗,写长长的航空信,翻译公元前的古典文学,为了那些金鬉的,褐鬉的女弟子,那些洋水仙。那些洋水仙丨纳伯克夫称美国的小女孩做nymphet。他班上的女孩应该是nymph,他想。就在那绿得不可能的绿顶下,那些洋水仙,那些牛奶灌溉的洋水仙,像一部翻译小说的女角那样,走进去,听他朗吟缠绵的《湘夫人》,壮烈的《国殇》,笑他太咸的鱼,太淡的黑莓子酒。他为她们都取了中国名字。金发是文葩。栗发是倪娃。金中带栗的是贾翠霞。她们一来,就翻出他的牙筷,每样东西都夹一下。最富侵略性的,是文葩,搜他的冰箱,戴他的雨帽,翻他的中文字典,皱起眉毛,寻找她仅识的半打象形文字。他戏呼她们为疯水仙,为希腊太妹,为bacchanals。他始

  终不能把她们看清楚,因为她们动得太快,晃得太厉害。因为碧睛转时,金发便跟着飘飏。她们来时,说话如吟咏,子音爽脆,母音柔婉。她们走时,公寓里犹晃动水仙的影子。他总想教她们停下来,让他仔细阅读那些瞳中的碧色,究竟碧到什么程度。

  但塔下只有碧草萋萋。晚风起处,脚下的新枫翻动绿阴。这是深邃的暑假,水仙们都已散了,有的随多毛的

  牧神,有的,当真回欧洲去了。翠霞要嫁南方的羊蹄人。文葩去德国读日尔曼文学。终于都散了,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散了,正如当初,莫名其妙地聚拢来一样。偌大的一片校园,只留下几声知更,只留下,走不掉而又没人坐的靠背长椅,怔怔对着花后的木兰。牧神和水仙践过的芳草,青青如故。一觉醒来,怎么小城骤然老了三十岁?第一次,他发现,这里的居民多么龙钟,满街是警察、店员、保险商、收税吏、战场向导、面目模糊的游客。闷得发慌的下午,暑气炎炎,蟠一条火龙在林肯广场的顶空。车祸频起,救护车的警笛凄厉地宰割一条大街。

  所以水仙们就这么散了。警笛代替了牧歌。羊蹄踹过的草地上,只留下一些烟蒂。临行前夕,神与兽,纷纷来叩门。“我们会惦记你的,”柯多丽说。“愿你能回来,再教我们。”倪娃拿走他的底片。一下午,羊蹄不断踢他的公寓。虬髯如盗的霍豪华,金发童颜的贝伯纳,邀他去十英里外,方丈城的一家德国餐馆,叫Hofbrauhaus的,去

  大嚼德国熏肉和香肠,豪饮荷兰啤酒。熏肉和香肠他并不特别喜欢,但饮起啤酒来,他不醉不止。笨重而有柄的史泰因大陶杯,满得欲溢的醇醪,浮面酵起一层淥潫的白沫,一口芳冽,顿时有一股豪气,自胃中冲起,饮者欲哭欲笑,欲拔剑击案而歌。唱机上回旋着德意志的梦,舒伯特的梦,舒曼的梦。绞人肚肠的一段小提琴,令他想起以前同听的那人,那人慵懒的鼻音。他非常想家。他尖锐地感到,离家已经很久,很远了。公寓里的那张双人床,

  那未经女性的柔软和浑圆祝福过的、荒凉如不毛的沙漠。那夜他是醉了。昏黄的新月下,他开车回去,险险撞在一株老榆树上。

  第二天,他起得很迟。坐在参天的老橡树下,任南风拂动鬓发,宿酲中,听了一下午琐琐屑屑细细碎碎申申诉诉说说的鸟声,声在茂叶深处渗出漱出。他从来没有听过那样好听的鸣禽,也从未像那天那么想家。他说不出是知更还是画眉。鸣者自鸣。聆者欢喜赞叹地聆听。他坐在重重叠叠浓浓浅浅的绿思绿想中。他相信自己的发上淌得下沁凉的绿液。城春。城夏。草木何深深。泰山耸着。黄河流着。东方已有太多的伤心,又何必黯然,为几个希腊太妹?他想起,好久,好久没接触东方的温婉了。隐身的歌者仍在歌着。他幻想,自己在抚弄一只手,白得可以采莲的一只手。而且吟一首念奴娇,向一只娇小的耳朵,乌发下的耳朵。隐身的歌者仍在歌着。

  第三天,停车场上空落落的,全部走光了。园是废园。城是死城。他缓缓走下无人的林阴道,感到空前的疲倦。只有他不能离开,七月间,他将走得更远。他将北上纽约,循传说中惧内猎人的足迹,越过凯茨基山,向空阔的加拿大。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像一个白发的老兵,独守一片古战场。小城四郊的墓碑,多于铜像,铜像多于行人。至少墓碑的那一面很热闹,自虐而自嘲地,他想道。至少夜间比昼间热闹。夜间,猫眼的月为鬼魂唱一整个通宵,连窗上的雏菊也失眠了。电影院门首的广告画,虚张声势,探手欲攫迟归的行人。只有逃不掉的邮筒,患得患失地伫立在街角。子夜后的班车,警铃叮叮,大惊小怪地喘过市中心,小城的梦魇陷得更深。为何一切都透明得可怕?这里没有任何疆界。现在覆叠着将来。他走过神学院走过蜡像馆走过郁金香泣血的方场,但大半的时间•他走在梦里走在国内走在记忆的街上。这种完整而纯粹的寂寞,是享受,还是忍受,他无法分辨。冰箱充实的时候,他往往一星期不讲一句话。信箱空洞的时候,他似乎被整个世界所遗忘,且怀疑自己的存在。立在塔顶,立在钢铁架构的空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时人亦冷漠而疏远。何以西方茫茫,东方茫茫?寂寞是国,我是王,自嘲兼自慰,他想。她来后,她来后便是后,和我同御这水晶的江山。她来后,一定带她来塔顶,接受寂寞国臣民的欢呼,铜像和石碑的欢呼,接受两军铁炮冥冥的致敬,鼓角齐奏,鬼雄悲壮的军歌。她来后,一定要带她去那张公园椅上,告诉她,他如何坐在那椅上,读她的信。也要她去抚摸街角的那个信箱,那是他所有航空信的起站。她来后,一定要带她去那家德国餐馆,要她也尝尝,那种冰人肺腑的芳冽,他想。

  她来后。她来后。她来后。他的生命似乎是一场永远的期待,期待一个奇迹,期待一个蜃楼变成一座俨然的大殿堂。期待是一种半清醒半疯狂的燃烧,使焦灼的灵魂幻觉自己生活在未来。灵魂,不可能的印第安雷

  鸟'不可能柔驯地伏在此时此刻的掌中,它的翅膀更喜欢过去的风,将来的云。他钦羡英雄和探险家,羡他们能高度集中地孤注一掷地生活在此时此地,在血的速度呼吸的节奏,不必,像他那样,经常病态地生活在回忆和期待。生死决斗的武士,八肢互绞的情人,与山争高的探险家,他钦羡的是这些。他更钦羡阿拉伯的劳伦斯,同一只手,能陷城,也能写诗,能测量沙漠,也能探索灵魂,征服自己,且征服敌人。

  但此刻,天上地下,只剩下他一人。鸦已栖定。落日已灭亡。剩下他,孤悬于回忆和期待之间,像伽利略的钟摆,向虚无的两端逃遁,而又永远不能逸去。剩下他,血液闲着,精液闲着,泪腺汗腺闲着,愤怒的呐喊闲着。剩I、M也,在恐惧之后回顾恐惧,危险之前预期危险。对于他,这是过渡时期,渡船在两个岸间飘摆。这是大征伐中,一段枕剑的小小假寐。因为他的战场,他的床,他的沙漠在中国,在中国,在日落的方向,他的敌人和情人和同伴同伴。自从他选择了笔,自从他选择了自己的武器,选择了蓝色的不是红色的血液,他很久没有享受过深邃安详如一座寺院的暑假,如他现在所享受的一样。暑假是时间的奢侈品,属于看云做梦的少年。他用单筒的记忆,回顾小时候的那些暑假,当夏季懒洋洋地长着,肥硕

  U|货(thundcrbird),印第安人传说中的H呜,两翼挟雷电风雨以俱乾、芡国-种高级轿车,以此命名。

  5

  2

  I

  而迟钝如一只南瓜,而他,悠闲如一只蝉。那些椰阴下的,槐阴下的,黄桷树阴下的暑假。读童话,读神话,读天方夜谭的暑假。那时,母亲可靠如一株树,他是树上惟一的果子。那时,他有许多“重要”的同学,上课同桌,睡觉

  I

  同床,记过时,同一张布告,诅咒时,以彼此的母亲为对象。那些暑假呢?那些母亲呢?那些重要的伙伴呢?

  至少他的母亲已经死了,好客的伯母死了,在另一座塔下。那里,时间毫无意义地流着,空间寄托在宗教的租界。是处梵呗如呓,香火在神龛里伸着懒腰。他来自塔的国度。古老的上国已经陆沉,只留下那些塔,兀自顽强地自尊地零零落落地立着,像一个英雄部落的遗族。第二次大战后,他和母亲乘汽船,顺长江东下。舣泊安庆。母与子同登佛寺的高塔吣俯瞰江面的密樯和城中的万户灰甍。塔高风烈。迷蒙的空间晕眩的空间在脚下,令他感觉塔尖晃动如巨桅,而他是一只鹰,一展翅一切云都得让路。十九岁的男孩,厌倦古国的破落与苍老。外国地理是他最喜欢的一门课。暑假的下午,半亩的黄桷树阴下,他会对着诱人的地图出神,怔怔望不厌意大利在地中海濯足,多龙的北欧欲噬丹麦;望不厌象牙海岸,尼罗河口,江湖满地的加拿大,岛屿满海的澳洲。从一本日历上,他看到一张风景照片,一列火车,盘旋而上庞伟的落矶山,袅袅的黑烟曳在空中。他幻想自己坐在这车上,向

  ①事隔二十年,已忘塔名。倘有多情的读者见示,当于印书时注明。26—

  芝加哥,向纽约,一路阅览雪峰和连嶂。去异国,去异国。去遥远的异国,永远离开平凡的中国。

  安庆到盖提斯堡,两座塔隔了二十年。立在这座钢筋的瞭望塔上,立在二十年的这一边,他抚摸二十年前的自己,自己的头发,自己的幼稚,带着同情与责备。世界上最可爱最神秘最伟大的土地,是中国。踏不到的泥土是最香的泥土。远望岂能当归,岂能当归?就如此刻,山外是平原,平原之外是青山是青山。俄亥俄之外是印第安纳是爱奥华是内布拉斯卡是内瓦达,乌鸦之西仍是乌鸦是归巢的乌鸦。惟他的归途是无涯是无涯是无涯。半世纪来,多少异乡人曾如此眺望?胡适之曾如此眺望。闻一多如此眺望。梁实秋如此眺望。“五四”以来,多少留学生曾如此眺望?珊瑚色渐渐吸入加稠的怅青,西南仍有一派依恋的余光。盖提斯堡的方向、灯火零零落落地亮起。值得怀念的小城啊,他想,百年前的战场,百年后的公园,盖提氏之堡,林肯的自由的殿堂。一列火车正迤迤逦逦驶过市中心。当日林肯便乘这种火车,来这里向阵亡将士致敬,且发表那篇演说。他预感得到,将来有人会怀念这里,在中国,怀念这一段水仙的日子,寂寞又自由的日子,在另一个战场,另一种战争之中。这次回去,他将再度加入他的同伴,他将投身历史滔滔的浊流,泳向漩涡啊大漩涡的中心。因为那也是一种内战。文化的内战,精神的内战,我与自己的决斗,为了攻打中国人偏见的巴斯底狱,解放孔子后裔的想象力和创造的生命。

  也许他成功。也许他失败。但未来的历史将因之改向。

  但在回去之前,他必须独自保持清醒的燃烧。就如那边的北极星,冷静地亮着,不失自己的方向,且为其他的光,守住一个定点。夜色部署得很快,顷刻间,恫吓已呈多面,从鼠灰到黝青到墨黑。但黑暗只能加强星的光芒。星的阵图部署得更快,在夜之上,在万籁之上之上,各种姓名的光,从殉道的红到先知的皎白透青,一一宣布自己的方位。他仰面向北,发现大熊和小熊开阔而灿明,如一面光之大纛,永不下半旗,那角度,比国内所见的高出许多。抓住冻手的栏杆,他感到金属上升的意志和不可动摇的力量。他感到,钢铁的生命,从他的掌心、脚心上升,如忠于温度的水银,逆流而且上升,达于他的四肢,他的心脏。在一个疯狂的豁然的顷刻,他幻觉自己与塔合为一体,立足在坚实的地面,探首于未知的空间,似欲窃听星的谜语,宇宙大脑微妙的运行。一刹间,他欲引吭长啸。但塔的沉默震慑住他。挺直的脊椎,纵横的筋骨,回、旋梯的螺形肠,挣扎时振起一种有秩序的超音乐。寂寞啊寂寞是一座透明的堡,冷冷地高,可以俯览一切,但离一切都那么遥远。鸟与风,太阳与霓虹,都从他架空的胸肋间飞逝,留下他,留下塔,留下塔和他,在超人的高纬气候里,留下一座骄傲的水晶牢,一座形而上的玻璃建筑,任他自囚,自毁,自拯,或自卫。

  一九六五年六月于盖提斯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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