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花的怪客-余光中

  1. 就在这一刻
  2.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3. 湘行二记
  4. 就是有点可惜
  5. 爱怕什么
  6. 给小狗听的经
  7.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8. 你是梦里星河
  古典文学的冒思庄教授,十五年来第一次系一个绯 红的领结来上课。一进教室,就感觉所有的目光都集中 在他的颏下。他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走上讲台,开始讲 课。一抬头,瞥见前排的几个女生正凑到一起咬耳朵,一 面偷偸举起眼睫,睨着他微笑。真不该系这红领结的,他 想。每天早晨,冒思庄从单身教授的宿舍缓缓步行到学 校来上课,总是一身深青色的西装,打一条灰郁郁的领 带,天冷的时候,总是戴一顶暗蓝调子的法国小帽,遮住 半白的短发。这一身打扮,已经成为校园里的十景之一。 学生都戏称他常走的那条路为“罗马大道”。今天,法国 小帽忽然不见了,这还不算,连灰领带也换了红领结。空 前的大新闻,下礼拜的校刊上一定有一段的。
  
  冒思庄开始讲解一首颇长的古典田园诗。“所谓牧 神,是一种半人半兽的妖怪,出没在森林地区,追随酒 神,而且向泽畔的仙子,水汪汪的仙子求爱……”冒思庄 是赫赫有名的古典学者,他一走上讲台,底下立刻鸦雀无声,表示一种尊崇的肃静。他的班上常是人口最密的 地方,可是正式选课的只占少数,因为他的分数太1 紧,十 五年来没有几个学生能拿到八十分以上。偶尔从闪光的 眼镜后扫视台下,冒思庄继续讲下去。八九十人的大教 室,只有一只迷路的黄蜂,震起一串高频率而低沉的营 营,在讲台前面沉吟了好-会,断定春天不在这里,终于 嗡嗡然,从另-扇窗口飞走。外面,杜鹃开得好热烈,红 白缤纷,像一团爱情的雾。阳光从高高的榄仁树上落下 来,斑斑点点的琥珀,溅满窗台,一直溅到临窗一个女生 的迷你裙上。早晨九点多的空气,寂寂无风,犹带有草木 的清芬和新鲜的露水气息。是这样晴美的日子,完整无 憾得令人不习惯,令人蠢蠢欲动,想做点荒谬的事情。毕 竟,雨季拖得太长太久了,森冷的潮湿压在人心上,像老 伤口上的一条绷带。想着想着,冒思庄竟产生一种幻觉, 似乎回荡在空中的声音不属于他自己。如果我能够从那 扇窗口飞出去,他想,嗡嗡地飞出去,像一只自由黄蜂, 飞出去,把不属于自己的自己留在这里。飞出去,在F课 的钟声之前飞回来……
  
  忽然有一阵节拍迅疾的步声自长廊的彼端传来,愈 来愈响,渐渐听得出是兽蹄的奔踹,叩地铿然。冒思庄大 骇。正惊疑间,门外闯进来一个人,气喘咻咻地冲向后 排,匆匆找到一个位子坐下,鲁莽的动作引发了全班的 哗笑,冒思庄不得不暂时放F书本。
  
  “你叫什么名字?”他冷峻地问。
  
  “穆申。”陌生人笑嘻嘻回答。
  
  “你说什么? ”冒思庄吓了一跳。
  
  “我叫穆申。”高瘦然而结实的年轻人说,沉而洪的 声音从他的浓髭间扬起,令人感到威胁的男低音。
  
  ,“什么?”
  
  “他说他叫——穆——申——”旁边一个女生笑吟 吟地解释。
  
  “哦冒思庄松了一口气,“你好像不是本班的。” “我也不是本系的。我是一一”
  
  “畜牧系?”
  
  全班哄然。
  
  “不,也不是。我来自远方一-”
  
  又是一阵笑声。有人笑得咳起嗽来。
  
  “你是来旁听的? ”冒思庄说。
  
  目光炯炯的年轻人点点头。
  
  “下次不要迟到,妨碍别人。”
  
  年轻人似笑非笑,耸一耸肩膀。
  
  冒思庄皱起眉头向他微慍地瞪了一眼,继续讲课。 但是他似乎不能专心讲课了。胸口好浓的虬毛,他想。这 陌生青年刚才的横冲直闯,震耳的男低音,无畏的神色, 无所顾忌的言谈,这一切,都令冒思庄感到心乱。好无礼 的年轻人,他想。但立刻他又发现,自己对那旁听者的感 觉也不是纯然的厌憎。厌憎,是的,但同时还感到羡慕。 厌憎,加上羡慕。那不是妒忌了吗?冒思庄惑然了。冒思 60 --庄,古典文学的权威,名教授,名批评家,欧洲文学大师 的及门弟子,竟然会去妒忌一个素昧平生的毛头小子, 岂非天下奇闻!这问题,他在内心深处微笑,恐怕去问狮 身人面妖也得不到答案。不过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他在 心里复述一遍。毛头小——那年轻人是毛发蓊茸的。想 着,他又向陌生人的方向投了一瞥。果然须发鬈鬈,眼神 灼灼。过了一会,冒思庄又不安地瞥了一眼,发现他耳朵 似乎比别人长,且峻然向上削起,前额隆然,一副头角峥 嵘的样子。出乎本能,冒思庄隐隐感觉他身上一定也是 毛茸茸的。可惜下半身给遮住了,看不见脚,否则…… 后排传来柔媚的笑声,由于半为笑者所抑显得特别 含义深沉,令人分心。冒思庄发现一个女生半侧着脸,向 那陌生人微笑,一面将长发掠向耳后。是宁芙-一-,他努 力思索,宁芙雅? 一时冒思庄记不起她的第三个字。总之 是宁芙什么的就是了。冒思庄从来不点名,班上同学们 的名字,他知道的,不会超过一打。这位宁芙-一-雅?听 系里年轻讲师说起过,好像是系花一-还是级花?总之 不是一朵“墙花”。总之,连冒思庄也免不了要多看她一 眼。这一眼就够了。这一眼,使冒思庄断定她是为爱情而 生的。中世纪的传奇,文艺复兴的十四行诗,应该有这样 一位女主角。已经第二学期了,冒思庄只和她说过两句 话,不,应该说她只对冒思庄说过两句话,而冒教授只含 笑对她点了一点头。因为冒思庄受的是英国绅士的教 會,在学生面前照例保持奥林帕斯式的崇高。有时候,他 甚至想伸出手去,徐徐抚摸她们软软的头发,直至她们 的形体波动起伏,成为良导体,如一头过敏的猫。
  
  忽然,抑制不住的那笑声,又从后排传来,短促,但 异常丰沃。冒思庄抬起头来。立刻他大吃一惊。宁芙雅 半仰起脸,正朝着陌生人笑,笑得十分动情,而穆申,那 无礼的毛小子,正用臂毛茂密的手,缓缓地,似有意似无 意地在抚弄她的长发。他们合看同一本书,靠得那么近, 他的下颏几乎触及她的额角。冒思庄一直想做的,那毛 小子现在竟然在做着。那毛小子,闯进来还不到半个钟 头!十五年来,谁敢在他的班上这样放肆?冒思庄非常愤 怒,激动之中,他几乎停止了讲课。学生们纷纷仰起面 来,迷惑地看着他。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吗?他想问他 们。一个陌生人,一个自称“来自远方”的陌生人闯了进 来,这么一伸手,就摘去了你们的级花?可是一瞬间,冒 思庄下不了决心,他继续吟诵那田园诗的末章。学生们 也都垂下头去。但接着,又一件怪事发生了。教室的一 角,隐隐传来兽蹄顿足之声,愈来愈响,半分钟后又逐渐 消沉下去。明明是宁芙雅和毛小子的那个位置。但蹄声 低沉时,又像在数百码外。这样周而复始,重复了三次。
  
  “是谁? ”冒思庄厉声喝问。
  
  学生们大吃一惊,全抬起头来,茫然仰看着他。
  
  “刚才是谁在顿脚?”说着他把目光射向那陌生的青 年。宁芙雅满脸惊惶,像别的同学一样。死寂的气氛中, 只有陌生人神色自若,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痕淡淡的嘲
  
  笑。冒思庄再也忍不住了。他霍地站了起来。
  
  正在这时,下课钟声铿铿响起。走廊上传来人声和 步声,班上的同学以为冒思庄要下课了,也都推椅而起。
  
  冒思庄再度走进教室的时候。一眼便看见那陌生人 洒脱地坐在窗台上,一手拥着丁夫雅圆柄的肩头,成为 五六个同学聚谈的中心。冒思庄一皱眉头,在讲台上坐 下。学生们纷纷回到座位。冒思庄正要开始,那陌生人忽 然站起来。
  
  “我建议,这一课大家到外面去上。”
  
  “为什么? ”冒思庄沉下了脸。
  
  “天气这么好,闷在教室里,多别扭。”陌生人说。 “好嘛,好嘛,老师! ”学生全哄起来。宁芙雅也在里
  
  面。
  
  “那怎么可以一-”
  
  “好嘛,好嘛! ”学生不肯放弃。宁芙雅一脸的委屈。 “不过,你们要守秩一-”
  
  班上爆起一阵欢呼。学生们争先恐后挤向门口,有 的跨过前面的座椅,有的,甚至从窗口跳了出去。陌生人 牵着宁芙雅的手,跑在最前面。忽然,冒思庄惊呼起来。 他看到陌生人的脚了。那是一对羊蹄。而几乎是在同时, 他看到陌生人的额顶,赫然有一对角!他抓住旁边一个 男生的手臂,惊喘地说:
  
  “你看见他的角没有?”
  
  
  “什么脚,老师?”
  
  “那个旁听生,哪,跟宁芙雅走在一起的。你看他头 上,有什么古怪没有?”
  
  那男生看看陌生人,又看看冒思庄。他不解地摇摇 头。另外一位男生跑上来,问他们有什么事。听了冒思庄 的解释后,他也打量了那陌生人一下,同样地摇摇头。
  
  这时,大家都到了青草地上,纷纷在杜鹃花丛中找 地方坐下。整个校园显得闹哄哄的。在金晃晃的阳光里, 晒不到三分钟,女孩子们纷纷脱下毛衣,男生也把夹克 褪了。冒思庄坐在草地的中央,也把西装上衣脱掉,随手 抛在一枝杜鹃上。他继续讲课。可是他再也无法把注意 力集中在书上了。坐的是真的芳草,倚的是真的鲜花,活 的阳光抚在他新剃的面颊上,像一只——一只温柔的手 掌。他注意到,学生们也都无心听讲了,有些躲在花丛里 叽叽喳喳在讲话,有些干脆躺下来,闭起眼睛晒太阳。一 只黑底黄斑的花蝴蝶,停在冒思庄膝头摊开的书页上, 彩翼颤颤地憩了一会,又飞去另一本书上。两个女生站 起来想捉它。坐在远处的一个男生嚷起来。
  
  “老师,我们听不见! ”他举手说。
  
  冒思庄颓然把书阖上,歇一口气。忽然有一曲笛音 扬起,自杜鹃花丛的背后。那样幽美清雅的旋律,一转三 折,回旋又回旋,像对怔怔出神的牛群和羊群,赞叹牧野 的开旷,草的芬芳,云的悠闲,和近处,水流的自得自在。 大家都放下了书本。笛音一变,如歌的行板变成谐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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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在笑诉女神的惊逸和牧神的亢奋,以及牧羊人无法排 遣的妒羡之情,最后,以黄昏的炊烟,那样袅袅而细的炊 烟,袅袅作结。大家从半寐的神游中醒来,不自禁地拍起 掌来。须发鬈鬈的高瘦青年,从花丛后站了起来,手里扬 起一管笛子。接受完大家的掌声,他大声说:
  
  “这才叫春天!可惜没有带野餐来,否则我们可以在 草地上野餐。别笑,别笑!看我野餐给大家看。”
  
  说着他随手采了一束杜鹃花,一朵接一朵地嚼了起 来。他嚼得津津有味,同时轧轧有声,片刻工夫,竟然吃 得精光。他拍拍手,喉核上下一阵移动,显然,都咽下去 了。大家惊得怔怔地,接着,又鼓起掌来。
  
  “怎么样?”那陌生青年得意地叫。“你们那些什么明 喻,暗喻,反喻,矛盾语法,无韵体,意大利体,能吃吗?把 那些死的春天吐掉吧。要吃,吃活的。像我这样-一-” 他弯下腰去,再站直时,他的手里握了一把青草。连 根带泥,不到一刻工夫,那把青草和纠结在一起的小紫 花球全吃光了。
  
  “连根吃,比巧克力还甜。”说罢,他舐唇吮舌,把粘在 髭上的一些草屑,都卷了进去。学生们兴致勃勃,纷纷学 起他的样来。冒思庄不自觉地也折了一朵粉红的杜鹃, 放进嘴去尝尝。立刻,他又把花瓣吐了出来。他觉得胃中 翻腾得好难过,好像要呕的样子。抬起头来,冒思庄发现 几乎全班都在咀花嚼萆,吃得津律有味。忽然,他感到怒 不可遏。他崔然站起身来,向那陌生人走过去。他发现那 两角的怪物正覆在宁芙雅的身上,毛茸茸的手臂圈着她 的腰和背。显然,两人在争噬一朵粉红的杜鹃,多须的嘴 压在丰腴的唇上。
  
  
  “起来,你这畜生! ”冒思庄忘其所以地扑过去,一只 手按在宁芙雅的肩上,另一只猛攫住陌生人的右臂。陌 生人放下女孩子,站了起来。两个男人扭成一团,冒思庄 两手分握住对方的两只角,陌生人狠狠地抓住他的红领 结,一时秩序大乱。女生惊呼。男生跑过来拉架。杜鹃花 摇来摆去。围观的路人愈来愈多。
  
  最后,来了两名校警。
  
  冒思庄躺在单身宿舍的床上。虫声幽幽,在细密的 纱窗上,翻来覆去说夜有多静。空中寂寂无风。五月初暖 的气候,黑而神秘的夜轻轻覆在他脸上,像天鹅绒的猫 掌。那样温柔的黑天鹅绒,似乎里面没有猫爪。但是他知 道,里面有尖尖的爪子,迟早会从松软的绒里透出来。听 着虫声,他知道屋顶的天线上是密密的星,星光下,有多 少草叶在酿制晶冷的露水。他的舌上还有杜鹃花液汁的 味道,泥土淡淡的腥气。耳中,还回旋着牧笛的余韵,一 B、t,他分不清那是户外的虫声,还是他的记忆。而感觉最 强烈的,是他的手,露在薄毛毡外的两手,左手,是那陌 生人多毛,多汗,肌腱勃怒的臂留下的感觉,右手,是宁 芙雅,啊,宁芙雅,她圆滑的肩头留下的余温。

    被蛊的双 掌。左和右的感觉竟有这样尖锐的不同!只是在对比之中,似乎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一样说不出的什么,和他 在鸡尾酒会上,颁奖典礼时握手的感觉,截然相异。他想 起,护士为他打针时,手指按在他卷起衣袖的臂上,理发 师为他修面,手指抚过他光滑的下巴,车掌找回%币,指 尖停留在他的掌心,只停留那么几分之一秒。但那些只 是职业性的接触,他知道她们对所有的人都是如此。今 天早晨,在纯然忘我的一闪一瞵之间,简直是同时,他的 f*,他的手竟和出汗的青铜和暖暖的大理石合成一体。 那是怎么样活着的一刹那啊。那一瞬,可以偿付整个学 术界的侧目和学生们在他背后的指指点点而有余。现 在,他发现自己并不恨陌生人,恰恰相反,他竟有点感激 他,感激他为自己撞穿了 一道什么。同样,他知道自己对 r芙雅也无所谓爱情不爱情。那才奇怪呢,他苦笑。“这 件事,没有我的份;既非父亲,也非情人。”诗人这么说过。 在这件事上,冒思庄一直是无份的,像一截绝缘体。四岁 起,他就失去母亲。在大学里,徒有才子之名,一个女朋 友也没有。在欧洲留学的第二年,窃慕英国教授的金发 夫人,没有念完就转学了。一身兼独子,孤j L,单身汉之 太成,他常这样自嘲,从来不知道母亲,姐妹,情人,妻子、 女儿,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早晨,仍是晴天,冒思庄仍旧系那个红领结 来上课。那陌生的旁听者不再出现。没有人知道他哪里来的,或是回哪里去。
  
  一九六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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