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坑有雨

  1. 就在这一刻
  2.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3. 给小狗听的经
  4.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5. 湘行二记
  6. 你是梦里星河
  7. 就是有点可惜
  8. 爱怕什么
  龙坑有雨

  凌晨五点正我们就出发了。整个垦丁半岛都还在梦,,连昏昏的大尖山也不例外。天和海浑茫茫而未开。车k灯的强光挖隧道一样地推开夜色,一路炯炯地向前探去,路边的反光石曳成一条灿灿的金链子,那样醒目地抛过来迎接我们,有一点催眠。路又平稳,四轮无声,车内的仪表板一排磷磷的绿光,很过瘾,梦游若星际旅行。

  美中不足的是梦游得太短了,不是以光年计算。这样空静的世界,这样魔幻的路,应该永远游弋下去的。但是一道眈眈的白光从横里霍霍地扫来,把夜色腰斩成两半,旋斩旋合,旋合旋斩,有如神话的高潮。鹅銮鼻灯塔到了。

  车向右转,碾过了一段卵石小径,停在一片黄土场上。大家下得车来,纷纷披上外套。单衣过冬的高岛,在长袖衫外竟也加了一件蓝背心;大家跟在后面,破晓前的暗昧里,只看见他负着登山行囊的健硕背影。一行七人在两把电筒的挥引下,踉踉跄跄地向龙坑进发。正是耶诞节的凌晨,冬至才过,夜长而昼短。已经快五点半了,阴云低压的天色灰漠漠湿湫湫的,单凭电简的弱光还拨不开地面的混沌。土径窄处,林投树的K叶伸出带锯齿的绿刀向人脸挥来,手榴弹一般的果实,乍一瞥见,也令人吃惊。

  每隔三十秒钟,灯塔的激光就在背后追扫过来,一刹那天惊地愕,七人顿成白晃晃的幽灵。一百八十万的烛光,从四等旋转透镜里射来,是多大的威力。我们就在光鞭的挥打下仓卒逃亡,每半分钟就挨一下鞭。明知其不必要,那种惶急的危机感却逼人而来,无可避免地,想起一些越狱局潮的镜头。对于惯看电影的人来说,生命,确是倒过来模仿艺术。

  纷沓的脚步声里,电筒的光圈映出乱石杂草的山径,和起落踢踏的脚。渐渐地,灌木丛中有鸟声啁啁,传来黎明的捷报。不久更听见一种野性的声籁,叹而复息,低抑而又深沉。那野籁愈来愈近。一转弯我们已穿透了草海桐与林投树丛,整个暴露在空旷的平岸。

  一排排的潮水连卷带撞,捣打在珊瑚礁暗褐色的百褶裙裾上,激起一丛丛飞碎的浪花。那花,旋开旋落,旋落乂旋开,在强劲的海风里维持一个最生动的花季。那放纵的嘶啸恐怕是最狂野最即兴的噪音了,永远耐听。就这么,沿着这有声的花展,我们向横阻在岸边的一列怪岩走去。晓色渐透,是个水气弥漫的钝阴天。平旷的沙滩上散布着一截截拧曲的断枝,有的粗而多节,像是断干,为状奇丑,却可能是残株断梗癖患者崇而拜之的尤物。

  “这些都是台风的遗迹,”君鹤说。

  “要是给洪娴看到,”宓宓笑道,“一定不远千里拖回家去。”

  有人向我们走来,等到近前,原来是两位守兵,草绿色军装外罩着大氅,都佩了枪。

  “有许可证吗?”其中一位拦住我们。

  “有的。”我说着,转身向宓宓,要她把手提袋里的那张公文拿出来。

  “既然有就好那守军一摆手,和气地说,“你们好好观赏吧。请注意保护生态。”说罢,两人便匆匆向前巡去。

  天色已经发白,只见满空的雨云在劲风里迟滞地飘移。雨云下,那一列怪岩杂错的长岬,布阵把关一般地阻绝了去路,那色调如锈如焦,那外壳如破烂如腐朽如凿如雕,是丑还是美都很难说,奇,却是奇定了。而且也无所谓挡住去路了,因为这就是龙坑,台湾最南端的半岛之半岛,太平洋和巴士海峡就在此转弯,长风对远云说,这里,就是天之涯,海之角。

  龙坑名不浪得。从灯塔走来,路到尽头便成了峡谷,长约两百米,底平而壁峭,即所谓坑。至于龙,就是两边峭壁陡坡堆叠而起的两条蜿蜒石山,山脊的石貌粗糙而错乱,但彼此在抵触之中若有呼应,相克之余似乎相生,那虚虚实实的关系,令美学家也对之束手,不过合而观之,却也一气呵成,不碍其蚊蟠龙蜿之势。所以龙有两条。里面的一条一面临谷,另一面连接沙坡,长满了青翠照眼的水芫花。外面的一条更为蜒长,头角峥嵘,遍体的层鳞都暴露在海水的阵前,不用说,千年万年的风波都已尝遍。

  我们在外龙的腰身下,找到可以把手插脚的地段,步步为营地攀缘而上。那情形,就像在长满尖笋的陡坡上落脚寻路,不同的是,那不是笋,是瘦硬而不规则的尖石。那些狰狞而阴险的多角体,不是碍肘就是碍膝,一个分神你就会擦上,撞上,跪上。若以为又皱又薄的石角脆而易断,就犯了大错。无论你如何撼摇或用硬物猛敲,都休想损得了它。这一大盘高位珊瑚礁,原来是从海神的地窖里缓缓升起,像一尊迟钝而有耐心的黑兽在浪里抬起身来,而我们都跨在它的背上。

  我们都登上了龙脊,那上面的鳍鳞也很难立脚。幸喜有一条非桥非栈的方木板路,带我们直到悬崖边上。大家靠在危石上引颈下窥,自虐了一阵,正骇怪数仞下怒涛在轰袭千穿百孔的岩脚,激起一阵阵飞沫和盘涡,忽然下起雨来。虽然是斜斜的飘雨,外套也有了湿意。不久愈落愈密,竟然大起来了。钟玲和宓宓就避到一块倾危的麻孔大石下去,两人委委曲曲分据了石下的坳坑,只留下一角容我斜插进半脚。高岛、君鹤、金兆、环环是怎么避的,穴中的三鸵鸟就不暇兼顾了。

  一早起身什么也没吃,钟玲正待诉苦饥寒交迫,雨却转小而停。高岛支起三脚架,准备照阴天清晨的潮水,和太平洋上的两只船影。君鹤则选定一个较高且平的立脚点,开始润笔调色,要速写一幅水墨海景。宓宓和钟玲都拿了相机,在危险而又丑怪而又剌激的棱角之间横跳斜纵,侥幸取巧,并且乘风起浪涌的高潮,一举手捕捉龙坑一瞬万变却又终古不变的神貌。

  风从北来,强劲中挟着阴湿,还带点海咸的水腥气,冲力不下于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掀得每个人都脚步踉跄。这样的角力,加上海的抢攻,岸的顽守,脚下这怪石阵的阴谋狡诈,令人觉得冒险而兴奋,幻想之中已经落了好几次海。有些悬崖岌岌乎俯临在浪上,跟对面的另一片崖角若即若离,那样邻近,似乎在诱我、激我作英雄之断然一跃。待向下一窥,晕眩的空间却在峡壁的深处,以风和浪的声势、嶙峋石笋的阵容向我恫吓,一瞬间,我见到自己坠入了峡底,曳着失足的惊呼。

  劲风当面刮来,使人寒颤而清醒。猛一转头,和对谷的内龙脊背上那一排乱石正打个照面。反负着沉郁的天色,那些乱石的轮廓分外怪异,一头头一匹匹蹲踞的匐匍的妖兽畸禽,蠢蠢然都伺机而动,但每次你一回首,它们,啊,诡谲的众兽却寂然凝定。这一景应该叫“恶梦大展”(thenightmaregallery)0所以探龙坑就该像我们这样赶破晓之前来,天色一晓,石精海怪便莫施其术了。要是黄昏之际来到,夜色一降,啊,灰者变褐,褐者变乌,黑蠕蠕的一片,就不敢说了。若是顽石有灵,或能保佑这龙坑禁地,不让妄人擅自闯进来走私或破坏生态以图利。若真是有这种事情,我也不反对这些珊瑚礁的魂魄化成猛兽去逐赶恶徒,而噬其手足,嚼其心肝。

  “你觉得吗,”宓宓小心翼翼,绕过一个芒角槎牙的兽头,一跳过来对我说,“这一带的海岸好像少了一样东西。”

  “少了什么?”环环也听见了,从那兽头的背后探头问她。“少了海鸥。”宓宓说。“对呀,”我说,“潮来潮去,应该有几只鸥在其间飞逐,才够气韵。”“什么缘故呢?”宓宓不解。

  “不知道跟黑潮有没有关系,”我搪塞以应,“你看这一簇簇勾心斗角的恶兽吧,白净的海鸥哪里敢落脚停靠?要不是每夜有灯塔镇压,这群珊瑚石怪不知会怎样呢。”大家都笑起来。隔了片刻,钟玲又说:“真扫兴,一早来看日出,却碰上阴雨。太阳的架子好大。”“其实诗人朝山拜海,多能感应神灵,而得偿所请。韩愈登衡岳而雨开日出,苏轼隆冬在登州而得见海市,都能在得意之余有诗为证。我来龙坑拜石拜海,却不能感动太阳,真是愧对古人--一”“你还想跟韩愈、苏轼去别苗头哪?”钟玲笑了。“岂敢。”我也一笑。“别妄想出太阳了吧宓宓指指天空能求雨神不再下就够好了。”

  “我的诗不能够求晴,也不能祈雨,更不能止雨。”我苦笑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快快回头,乘大雨还没追到。”于是一行七人在潮声之中越出了恶梦大展。两侧的黑兽眈眈,假装没看见我们。

  一九八七年二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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