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跨黄金城

  1. 麻烦不是烦
  2. 还有人愿意寻找你
  3. 蚂蚁之死
  4. 朝花夕拾·范爱农 原文——鲁迅
  5. 谈看书后记(1)
  6. 快乐会重来
  7. 世界报告(2)
  8. 中国人的宗教(1)
  9. 古土罐
  桥跨黄金城

  ——记布拉格

  一长桥古堡

  一行六人终于上得桥来。迎接我们的是两旁对立的灯柱,一盏盏古典的玻璃灯罩举着暖目的金黄。刮面是水寒的河风,一面还欺凌着我的两肘和膝盖。所幸两排金黄的桥灯,不但暧目,而且温心,正好为夜行人却寒。水声潺潺盈耳,挢下,想必是魔涛河了。三十多年前,独客美国,常在冬天下午听斯麦塔纳的《魔涛河》和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响曲》,绝未想到,有一天竟会踏上他们的故乡,把他们宏美的音波还原成这桥下的水波。靠在厚实的石栏上,可以俯见桥墩旁的木架上,一排排都是栖定的白鸥,虽然夜深风寒,却不见瑟缩之态。远处的河面倒漾着岸上的灯光,一律是安慰的熟铜烂金,温柔之中带着神秘,像什么童话的插图。

  桥真是奇妙的东西。它架在两岸,原为过渡而设,但是人上了桥,却不急于赶赴对岸,反而耽赏风景起来。原来是道路,却.变成了看台,不但可以仰天俯水,纵览两岸,还可以看看停停,从容漫步。爱桥的人没有一个不恨其短的,最好是永远走不到头,让重吨的魁梧把你凌空托在波上,背后的岸追不到你,前面的岸也捉你不着。于是你超然世外,不为物拘,简直是以桥为鞍,骑在一匹河的背上。河乃时间之隐喻,不舍昼夜,又为逝者之别名。然而逝去的是水,不是河。自其变者而观之,河乃时间;自其不变者而观之,河又似乎永恒。桥上人观之不厌的,也许就是这逝而犹在、常而恒迁的生命。而桥,两头抓住逃不走的岸,中间放走抓不住的河,这件事的意义,形而上的可供玄学家去苦思,形而下的不妨任诗人来歌咏。

  但此刻我却不能在桥上从容觅句,因为已经夜深,十一月初的气候,在中欧这内陆国家,昼夜的温差颇大。在呢大衣里面,我只穿了一套厚西装,却无毛衣。此刻,桥上的气温该只有摄氏六七度吧。当然不是无知,竟然穿得这么单薄就来桥上,而是因为刚去对岸山上的布拉格堡,参加国际笔会的欢迎酒会,恐怕户内太暧,不敢穿得太多。

  想到这里,不禁回顾对岸。高近百尺的桥尾堡,一座雄赳赳哥特式的四方塔楼,顶着黑压压的楔状塔尖,晕黄的灯光向上仰照,在夜色中矗然赫然有若巨灵。其后的簇蔟尖塔探头探脑,都挤着要窥看我们,只恨这桥尾堡太近太高了,项背所阻,谁也出不了头。但更远更高处,晶莹天际,已经露出了一角布拉格堡。“快来这边肴!”茵西在前面喊我们。

  大家转过身去,赶向桥心。茵西正在那边等我们。她的目光兴奋,正越过我们头顶,眺向远方,还伸臂向空指点。我们赶到她身边,再度回顾,顿然,全愕呆r。

  刚才的桥尾堡矮了下去。在它的后面,不,上面,越过西岸所有的屋顶、塔顶、树顶,堂堂崛起布拉格堡嵯峨的幻象,那君临全城不可一世的气势、气派、气概,并不全在巍然而高,更在其千窗排比、横行不断、一气呵成的逦然而长。不知有几万烛光的脚灯反照宫墙,只觉连绵的由壁上笼着一层虚幻的蛋壳青,显得分外晶莹惑眼,就这么展开了几近一公里的长梦。奇迹之上更奇迹,堡中的广场上更升起圣维徒斯大教堂,一簇峻塔锋芒毕露,凌乎这一切壮丽之上,刺进波希米亚高寒的夜空。

  那一簇高高低低的塔楼,头角峥嵘,轮廓矍铄,把圣徒信徒的祷告举向天际,是布拉格所有眼睛仰望的焦点。那下面埋的是查理四世,藏的是六百年前波希米亚君王的皇冠和权杖。所谓布拉格堡(Pra2skfhrad)并非

  -座单纯的城堡,而是一组美不胜收0不暇给的建筑,盘盘阐W,历六世纪而告完成,其中至少有六座宫殿、四座塔楼,五座教堂,还有一座画廊。

  刚才的酒会就在堡的西北端,一间豪华的西班牙厅226-

  (SpanishHall)举行。惯于天花板低压头顶的现代人,在高如三楼的空厅上俯仰睥睨,真是“敞快”。复瓣密蕊的大吊灯已经灿人眉睫,再经四面的壁镜交相反映,更显富丽堂皇。原定十一点才散,但过了九点,微醺的我们已经不耐这样的摩肩接踵,胡乱掠食,便提前出走。

  一踏进宽如广场的第二庭院,夜色遥人之中觉得还有样东西在压迫夜色,令人不安。原来是两尊巨灵在宫楼的背后,正眈眈俯窥着我们。惊疑之下,六人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第三庭院。尚未定下神来,逼人颧额的双塔早蔽天塞地地挡在前面,不,上面;绝壁拔升的气势,所有的线条所有的锐角都飞腾向h,把我们的目光一直带到塔顶•但是那嶙峋的斜坡太陡了,无可托趾,而仰瞥的角度也太高r,怎堪久留,所以冒险攀援的@光立刻又失足滑落,直跌下来。

  这圣维徒斯大教堂始建于•一三四四年,朝西这边的新哥特式双塔却是十九世纪末所筑,高八十二米,门顶的八瓣玫瑰大窗直径为十点四米.彩色玻璃绘的是创世纪。凡此都适后来才得知的,当时大家辛苫攀望,抒抒的夜空中R见这双塔肃争高,被脚灯从F照亮,宛苦梦游所见,A然不遑辨认玫瑰窗的士:题《

  茵西领着我们•在布拉格堡深宫丨(寺交错重叠的光影之间一路向东,摸索出路。她兼擠德文与俄文,两ft均为布拉格的征服者所使用,怛足,她说,纳粹毕竟f-]:苏联,对布拉格人说德文,比较不惹反感。所以她领着我们问路、点菜,都用德文。其实捷克文出于斯拉夫语系,为其西支,与俄文接近。以“茶”一字为例,欧洲各国皆用中文的发音,捷克文说hj,和俄文cMy—样,是学国语。德文说Tee,却和英文一样了,是学闽南语。

  在暖黄的街灯指引下,我们沿着灰紫色砖砌的坡道,一路走向这城堡的后门。布拉格有一百二十多万人口,但显然都不在堡里。寒寂无风的空气中,只有六人的笑语和足音,在迤逦的荒巷里隐隐回荡。巷长而斜,整洁而又干净,偶尔有车驶过,轮胎在砖道上磨出细密而急骤的声音,恍若阵雨由远而近,复归于远,听来很有情韵。

  终于我们走出了城堡,回顾堡门,两侧各有一名卫兵站岗。想起卡夫卡的K欲进入一神秘的古堡而不得其门,我们从一座深堡中却得其门而出,也许是象征布拉格真的自由了:不但摆脱了纳粹的恶梦,而且现在是开明的总统,也是杰出的戏剧家——哈维尔(VklavHav-el,1936—),坐在这布拉格堡里办公。

  堡门右侧,地势突出成悬崖,上有看台,还围着一段残留的古堞。凭堞远眺,越过万户起伏的屋顶和静静北流的魔涛河,东岸的灯火尽在眼底。夜色迷离,第一次俯瞰这陌生的名城,自然难有指认的惊喜。但满城金黄的灯火,丛丛簇簇,宛若光蕊,那一盘温柔而神秘的金辉,令人目暧而神驰,尽管陌生,却感其似曾相识,直疑是梦境,也难怪布拉格叫做黄金城。而在这一片高低迤逦远近交错的灯网之中,有一排金黄色分外显赫,互相呼应着凌水而渡,正在我们东南。那应该是——啊,有名的查理大桥了。茵西欣然点头,笑说正是。于是我们振奋精神,重举倦足,在土黄的宫墙外,沿着织成图案的古老石阶,步下山去。而现在,我们竟然立在桥心,回顾刚才摸索而出的古寺深宫,忽已矗现在彼岸,变成了幻异蛊人的空中楼阁、梦中城堡。真的,我们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吗?这庄周式的疑问,即使问桥下北逝的流水,这千年古都的见证人,除了不置可否的潺潺之外,恐怕什么也问不出来。

桥跨黄金城的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