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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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你是梦里星河
  3. 湘行二记
  4. 爱怕什么
  5. 就是有点可惜
  6.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7. 就在这一刻
  8.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第二天下午,志敬到安定盘路的朱家叩门,开门的是一位小姐。她的容貌,让志敬吃了一惊,连讲话都不利索了。

  眼前这个小姐,眉眼间埋藏着浙江山水,而神情又分明被大都市描绘。这对志敬而言,有双重的亲切感。他突然想起,远房堂叔余鸿文曾经说过,他一生所见好女子,以朱家二小姐为最。那位海姐也说过,朱家家境日衰,最大的财富是两个女儿。两个都好看,但论身材,大小姐更胜,而论品级,二小姐更高。

  志敬想,眼前的,一定是二小姐了。

  “你是余家兄弟吧?”小姐主动开口了:“我爸爸的字写好了,你请进来,坐下喝口茶,我马上去叫爸爸。”

  志敬在客厅坐下,小姐就招呼女佣上茶,然后又很随意地说了一句:“我最崇拜你母亲。”

  “你认识我妈妈?”志敬奇怪地问。

  “不认识,但她的事情我全知道。一个女人,无依无靠,卖房还清了丈夫欠下的债,用自己的力量养育那么多孩子,而且都养得那么登样。”

  小姐在说“都养得那么登样”的时候,还用手向着志敬比划了一下,使志敬很不好意思。

  “你是二小姐吧?”志敬问。

  “我是大小姐,二小姐是我妹妹。”她笑着问志敬:“你是不是也听说了,二小姐更漂亮?”

  志敬哪里听过这么爽直的小姐谈吐,连忙解释:“没有,没有,我是看你年轻……”

  正说着,朱承海先生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折好的宣纸,递给志敬。

  志敬站起身来,叫声“朱叔”,恭敬接过。

  朱承海先生说:“除了主碑外,我还写了两翼副碑。告诉你母亲,要请好一点的石匠来凿。如果做不好,我对不起你父亲。”

  志敬连忙答应,一再道谢。

  就在这时,听到内门传出一阵笑闹声,又是大小姐。她说:“来,二小姐在这里!既然你点到了她,就让你看看!谁叫我崇拜你母亲呢?”

  二小姐显然在挣扎,传来轻轻的声音:“别这样,姐,不要拉……”

  志敬终于看到二小姐了。个子比大小姐略小,满脸因害羞涨得通红,眼睛完全不敢正视客人。志敬一看就明白了,海姐说二小姐品级更高,是指书卷气。有她在边上静静一站,大小姐就显得有点过于热闹,哪怕只是稍稍。

  朱承海先生对着大小姐说:“客人在这儿呢,不要哗啦哗啦。”

  大小姐笑着声辩:“爸,我什么也没有说啊,怎么变成哗啦哗啦?”

  志敬给二小姐打了个招呼:“二小姐。”

  二小姐这才抬起头来看了志敬一眼,轻轻地点头一笑,但目光快速移开了。她躲在大小姐身后,一起送志敬出门。

  余鸿文先生一手握着酒杯,一手点着朱承海先生说:“你家大小姐,算是许对了人家。王家的两家纱厂去年突然停产,厂房都改作了仓库,囤积了不少棉布和大米,到今年赚了十倍!这真叫闷声大发财啊。”

  朱承海先生叹了一口气,说:“哪一天,一仓库的东西都不值钱了,这可怎么办?”

  余鸿文先生说:“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亲家,钱财上总算有依靠了。”

  朱承海先生说:“嫁女儿不为这个。为这个就对不起孩子了。”

  余鸿文先生问:“那你说为了什么?”

  朱承海先生说:“人品。找一个人品好的,苦一点也能过一辈子。幸亏王家的少爷人品不错,老实,不刁。”

  “要说人品,我们余家堂弟的几个孩子倒是都很挺刮。可惜现在只能免谈婚事了。”余鸿文先生在说我的爸爸和叔叔。

  “为什么?”

  “他们家多灾多难。要不然,那个叫志敬的后生真可以成为二小姐的候选。咳,我这只是随口说说,余家配不上。”余鸿文先生怕老朋友产生误会。

  “志敬?那个后生?到过我家。”朱承海先生说:“本分,有家教,看上去也还聪明。”

  “他到过你家?二小姐见过吗?”余鸿文先生问。

  “见过。姐妹俩都见了。”朱承海先生说。

  一九四二年九月下旬的一天,朱承海先生派了一个仆人给余鸿文先生送来一份邀请喝酒的短信。

  那是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十个月之后,上海已经全被日本军队占领。他们约在一家叫状元楼的宁波菜馆,中午,人很少。朱承海先生早到一步,已经点好了几个菜。

  “今天完全没事。大事说也没用了,只说家里小事。”朱承海先生端起了酒杯。

  余鸿文先生也把酒杯端了起来,笑眯眯地等他说下去。

  “我家弄堂口,有家银行,这你是知道的。银行宿舍就在我家隔壁,那些职员,成天围着我的两个女儿转。后来知道大女儿已经订婚,就盯上了二女儿。前天,连行长也上门来,说来说去都是他儿子。我知道他的意思。”朱承海先生很苦恼。

  “那你不妨认认真真挑一个当女婿。”余鸿文先生说。

  “没法挑,”朱承海先生说:“看到他们那一副副长相,就不适意。”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其实并不急。上海结婚的年龄要比乡下大。如果你家表侄,那个叫志敬的,愿意好好出息几年,我们倒是可以等等看。”

  余鸿文先生不知道他所说的“好好出息几年”是什么意思,便问:“你是说,让他有能力在上海成家?”

  在上海成家,是一件难事。朱家嫁女,上层社会的亲戚朋友一大堆,大小姐已经与巨商王家订婚,更会牵出一批贵客,从新房到礼仪总要说得过去。但是,“说得过去”又谈何容易!例如,只要亲戚中哪个女人悄声问一句,婚后落户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就能把人憋晕了。因此很多闯荡上海的男人只敢回到老家乡下去娶妻生子,自己每年去探亲。像志敬这样的贫困背景,当然也只能走这条路。可惜他从小出生在上海,连家乡话也不会讲。他要“出息”到哪一年才能在上海成家,娶得起堂堂朱家二小姐呢?

  余鸿文先生想到这里苦笑一下,也不等朱承海先生回答了,只顾埋头吃菜。

  “也不一定在上海成家。”这是朱承海先生的声音。余鸿文先生吃惊地抬起了头。

  “二小姐受得了吗?”

  “她没有吃过苦,但她吃得起。”朱承海先生回答。

  那天离开状元楼后,余鸿文先生独自叫了一辆三轮车,到沪西的兆丰公园坐了很久。

  秋天的夕阳下树叶有点晃眼,他在犹豫要不要把朱承海先生的意思向祖母和志敬转达。他到现在还是理不清朱承海先生作出这个重大决定的逻辑,但他很熟悉自己的这个老朋友,毛病很多,却不会讲假话。余鸿文先生掐指一算,朱承海先生最多也只是见过志敬两三回罢了,而且时间都不会长,怎么就看上了呢?他又一次觉得,人世间的所谓“对眼”,实在是一件神秘的事,谁也说不清。

  他最不解的是,朱承海先生怎么会把自己的两个同样美貌的女儿推向极富和极贫的两个婆家?这让两姐妹今后如何见面?又让她们背后的两个家庭如何见面?这种极端性的分裂,是作过仔细考虑,还是一时心血来潮?

  大概在兆丰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个时辰,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还是要找另一个人过几天再去确认一下。找谁去?他想起了长期为朱家和自己家做衣服的裁缝铺冯老板。裁缝可以出入内室,认识每个家眷,谈这种话没有忌讳。

  第二天他就去找了冯老板,让冯老板过五天之后去找朱先生,证实“从余鸿文那里听来的传闻”。然后,冯老板必须向朱先生说一句关键的话:“如果二小姐可以到乡下去与志敬成家,那几乎立即可以订婚,太便宜这小子了。”

  第六天,冯老板传来了朱先生对那句话的回答:“今年就可以订婚。”

  当天晚上,余鸿文先生就去找了祖母和志敬。

  听完余鸿文先生的话,祖母立即摇头,却不说话。再问,再摇头,还是不说话。

  余鸿文先生扭头看志敬,却不见了身影。

  余鸿文先生叹一口气,起身要离开。

  祖母想站起来送,却又觉得站不起来,又坐下了。

  祖母整整十天没有在家里讲话。

  志敬也不讲,而且尽量躲开祖母。有几次碰在一起吃饭,只听到筷子碰到碗碟的声音。

  直到第十一天黄昏,无声地吃完晚饭,祖母喊住了即将溜脚的志敬:“别走。我想了十天,也看了你十天。今天要问你三个问题。”

  志敬站着,说:“妈,你问。”

  “第一个问题,我如果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会记恨吗?”祖母问。

  “不会。”志敬很快回答。

  “既然这样,为什么一直不讲话?”祖母问。

  “因为你也没讲话。”志敬说。

  祖母又开口了:“第二个问题,如果你与二小姐在乡下成家了,留在乡下的是她,我可以陪着,但你还要在上海做事。人家可是上海富贵人家的千金,你有没有决心用七八年时间,再把她接回来?”

  志敬沉默了一会儿,说:“试试吧。”

  “这事不能试试,得下决心。否则对不住人家。”祖母说。

  志敬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头。

  “第三个问题,”祖母又问:“如果二小姐实在住不惯乡下,你又没本事在上海安家,她一气之下回家了,离婚了,你受得了吗?”

  “那就只好认命。”志敬说。

  过了一会儿,祖母说:“这是余家要冒的最大的风险,比当初卖房还债的风险还要大。就看你了。”

  志敬连“唔”一声都不敢。

  祖母撩起衣襟擦了一下泪。她平常很少流泪,这样大幅度的擦泪动作志敬更是第一次看到。

  事情一旦起头就变得很快,两方都怕哪一步稍有迟疑引起对方不安。结果,在短短几个月之后,就在上海举行了订婚仪式,时间是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八日,这天是星期一。

  来的人不多。余鸿文先生和冯老板两人共同做了媒人,朱承海先生带来了大小姐和三位白胡子老人,那三位老人不知道是做什么的,大家都对他们很恭敬,其中最年老的那一位还担任了证婚人。祖母一边来的,有吴阿姨、陈妈,还有女儿志杏和小儿子志士。

  吴阿姨一见低头害羞的二小姐就快步迎了上去,凑着脸横看竖看好一会儿,嘴里啧了几声,然后举起右手食指,狠狠地点了志敬三下。

  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两个年轻的“革命者”:志杏和志士。一个穿着工装,一个穿着学生装,毫无打扮。志杏是个行动者,一切思维都非常简明。她认定朱承海先生是抗日人士,因此是好人,不反对这桩婚事。志士的思维也非常简明,他认定朱承海先生是赌徒,因此从心里反对这桩婚事,但又知道自己没有发言权,也就不发言了。今天是余鸿文先生硬叫他来的。他只坐在屋角,看着一本书。

  志杏上下打量了一下穿着银色旗袍的大小姐,又回头看一眼二小姐,说:“你们姐妹俩,怎么长得和月份牌上的美女完全一样?”

  大小姐一笑,说:“帮帮忙,总比月份牌上的人好看一点吧?”

  志杏原是恭维,没想到对方骄傲得那么可爱,这是志杏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她一高兴,就把手搂到了大小姐的肩膀上,但又似乎觉得不妥,把手收了回来。

  志杏觉得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就说:“感谢你的父亲朱先生,为我父亲写了墓碑。”

  大小姐听了眼睛一亮:“原来是余家妹妹。现在我们是亲戚了,谢什么。早就听说你很厉害,几十个工厂的工会都归你管,可以呼风唤雨。”

  “这是夸张,不能听。”志杏说。

  这时,二小姐端起一杯茶,走到一直在低头看书的志士面前,说:“余家弟弟真用功,喝口水。”

  志士茫然抬起头来,知道这位给自己端水的是今天的女主角,刚才进门时介绍了。但当时根本没有多看,现在近距离一看,他感受到一种少有的亲切。这是他心中最典范的嫂嫂的目光,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叫“嫂嫂”,因此楞住了。

  “哦,是《史记菁华录》。”二小姐看了一眼他手中的书说。志士有点惊讶,她把“菁”准确地读作“精”,而且把这个书名读得那么流畅。这在当时的中国女性中,少而又少。

  志士站了起来,接过茶杯,说声谢谢,却不知道应该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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