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还债

  1. 给小狗听的经
  2. 湘行二记
  3. 面包树出走了正文 序 年轻的爱情
  4. 行者无疆 3.6 诺曼底血缘
  5. 你是梦里星河
  6. 就是有点可惜
  7. 就在这一刻
  8. 爱怕什么

  一九三七年的春节,我未来的外公朱承海先生向祖父、祖母拜年。外公是个热闹人,还带来了自家的几个亲戚。其中一位,大家叫她“海姐”。海姐一进门,就伸手挽住了祖母的手臂,亲亲热热叫了声“阿嫂”。

  祖母平常是受不了这种亲热的,但今天很高兴,没有让开海姐的手。

  海姐是上海市民中那种喜欢附着另一个女人的耳朵讲悄悄话的人。她拉祖母到二楼的一个小客厅,突然反身把门关上,扣住,把祖母按在椅子上,随即轻轻问了一句:“阿嫂,你先生每天晚上是什么时辰回家的?”

  这句听起来很普通的话,被她神秘兮兮的动作一衬托,祖母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丈夫。

  海姐知道祖母误会了,立即解释道:“放心,不是轧姘头。是这个——”她伸出右手,翘起拇指和小指,把中间三个指头弯下,再把大拇指移到嘴边。这是对鸦片烟枪的摹拟。

  祖母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坐在那里发怔。

  海姐细声地在一旁劝慰,祖母听不进。海姐终于要走了,祖母疲乏地站起身来,送到门口。

  是的,丈夫不仅说了“大难一来书作坟”的话,而且身体也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似乎成天没精打采,脾气变得异常柔顺,眼角里却又会闪出一些特别的光亮。晚上回家,身上有一股幽幽的气息,不香,不臭,不清,不腻,有点像乡下道士炼丹炉边发出的味道。

  祖母没想多久,就做出了确定无疑的判断。她在晚饭时想对丈夫开口动问,看到满桌孩子的眼睛又停止了。丈夫放下饭碗就出了门,祖母追出去,早已不见踪影。

  祖母把家事全都托给女佣陈妈,自己一家家找去,想把丈夫拉回家。她知道找到也没用,但还是找。

  天下妻子对丈夫的寻找都是这样,要找了,已经没用了。追上了,也不是自己的了。

  祖母一直没有追上祖父,而是祖父实在跑不动了,自己倒下。

  祖父临终前两眼直直地看着祖母,牵一牵嘴角露出笑意,嗫嚅道:“本来想叫孩子们多读点书,出一个读书人。我这么走,不说读书,连养活也难……”

  祖母擦了一下眼泪,按着祖父的手说:“会养活,会读书。”

  祖父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嗫嚅道:“天天都在防灾难,没想到,灾难出在我身上……”

  没说完,他头一歪,走了。

  周围的人都在猜测,带着七个孩子的祖母会做什么。

  出乎大家意料,祖母做的第一件事是卖房还债。

  祖父在最后的日子里已经向祖母一一交代过家里的账务,自己欠了哪些人的债,哪些人欠了自己的债。祖母一笔一笔记住了。按照当时闯荡者的习惯,这些债,大多是“心债”,没有凭据。

  那天晚上祖母把家里的女佣陈妈叫到房间,感谢她多年的照顾,说明今后无法再把她留在家里,然后,就细细地打听穷人的生活方式。陈妈早就看清这个家庭的困境,却没有想到祖母会做出卖房还债的决定。

  “这房子卖了,不能全还债。选一选,非还不可的还了,有些债可以拖一拖。孩子那么多,又那么小……”陈妈像贴心老姐妹似的与祖母商量。

  “这没法选。”祖母说,“还两笔,拖两笔,等于一笔也没有还。”

  陈妈叹了一口气,说:“老爷前些年借给别人的钱也要去催一催。那些人也太没有良心了,明明知道这一家子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么多天来也不来还!”

  “有两个到灵堂来了。”祖母说。

  “那就去找!”陈妈忿忿地说,“领着最小的两个,志杏和志士,上门去要,我也陪着。”

  祖母想了一想,说:“没凭没据,上门要债,他们一尴尬反而会把账全赖了。这样吧,我领着孩子上门去向他们一一讨教卖房事宜。这比较自然,顺便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还债的心思。你就不要去了。”

  从第二天开始,祖母就领着两个最小的孩子,在三天之内“讨教”了五个人。结果比祖母想象的还要糟糕:他们谁也没有提到那些账。

  一双大人的脚,两双小人的脚,就这样在上海的街道上走了整整三天。

  很快,原来在英租界戈登路的房子卖掉了,去偿还祖父生前欠下的全部债务。

  还债的事,祖母叫十八岁的大儿子和十五岁的二儿子一起去完成。大儿子叫余志云,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大伯伯;二儿子叫余志敬,那就是我的父亲,他后来习惯于“以字代名”,叫余学文。

  两兄弟把一沓沓卖房得来的钱用牛皮纸包好后,放在书包里,一家家去还债。很奇怪,好几家都在准备搬家,房间里一片凌乱。搬家最需要用钱,一见有人来还债都高兴地说是“及时雨”。只有最后到一家鸦片烟馆老板家还债时,那个黑黑瘦瘦的老板不说一句话,也并不数钱,只是用手按了按纸包,便翻开账簿,用毛笔画掉了欠债。

  兄弟俩正准备离开,忽听得屋子角落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慢慢交走!”

  随着声音,一个浓妆艳抹的高挑女子趿着绣花拖鞋从背光处走了出来。她嘴上叼着一支香烟,懒懒地走到兄弟俩跟前后举手把香烟从嘴里取下。她的手指又长又细,涂着指甲油。

  她问志云:“听你刚才说,这烟债是你父亲欠下的。他自己为什么不来?”

  志云懒得理她,低头轻轻地说:“他刚过世。”

  女人顿了顿,问:“他过世,与鸦片有关吗?”

  志云点点头。

  女人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终于她又问:“那你们为什么急着来还鸦片债?”

  志云不语。弟弟志敬抢着说:“妈妈说了,好债坏债都是债……”

  女人又问:“这么多钱是从哪里来的?”

  志云想拉住志敬不要说,但志敬还是说出了口:“我们把房子卖了!”

  女人又紧接着问:“你们有兄弟姐妹几个?”

  志敬说:“七个。”

  女人走到桌子跟前,看了黑黑瘦瘦的老板一眼,说:“这事我做主了。”顺手就把那包钱拿起来,塞在志云手上。

  志云、志敬大吃一惊,连忙把钱包放回桌上,说:“这不行,这不行……”

  女人又一次把钱包塞给志云,说:“回去告诉你们妈妈,我敬佩她这样的女人!”

  志云毕竟懂事,拉着志敬向着女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阿姨,你退还给我们这笔钱,等于救了我们家。我想请教你家老板的尊姓大名,回去好向妈妈禀报。”

  女人笑了,说:“他叫吴聊,一听就是假名。真名我也可以偷偷告诉你,叫吴瑟亚,琴瑟的瑟,亚洲的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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