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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大 明 湖 之 春
  3. 青虫之爱
  4. 不如你送我一场春雨正文 12 他没有令你痛苦
  5. 霜冷长河 3.6第三辑 遗憾的真实
  6. 重庆一瞥
  7. 没有生活
  8. 一个女人一层楼
  9. 男人的沉默

  遇者,不期而会也——《论语义疏》1

  生命是一场大的遇合。

  一个民歌手,在洲渚的丰草间遇见关关和鸣的睢鸠,--于是有了诗。

  黄帝遇见磁石,蒙恬初识羊毛,立刻有了对物的惊叹和对物的深情。

  牛郎遇见织女,留下的是一场恻恻然的爱情,以及年年夏夜,在星空里再版又再版的永不褪色的神话。

  夫子遇见泰山,李白遇见黄河,陈子昂遇见幽州台,米开朗基罗在浑炖未凿的大理石中预先遇见了少年大卫,生命的情境从此就不一样了。

  就不一样了,我渴望生命里的种种遇合,某本书里有一句话,等我去读、去拍案。田间的野花,等我去了解、去惊识。山风与发,冷泉与舌,流云与眼,松涛与耳,他们等着,在神秘的时间的两端等着,等着相遇的一刹--一旦相遇,就不一样了,永远不一样了。

  我因而渴望遇合,不管是怎样的情节,我一直在等待着种种发生。

  人生的栈道上,我是个赶路人,却总是忍不住贪看山色。生命里既有这么多值得伫足的事,相形之下,会不会误了宿头,也就不是那样重要的事了。2

  匆匆告别主人,我们搭夜间飞机前往维吉尼亚,残雪未消,我手中犹自抱着主人坚持要我带上飞机的一袋苹果和一袋蛋糕。

  那是80年代的有一年,华盛顿大雪,据说五十年来最盛的一次。我们赶去上一个电视节目,人累得像泥,却分明知道心里有组纲架,横横直直的把自己硬撑起来。

  我快步走着,忽然,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音调奇怪的中国话。

  \"你好吗?\"

  我跟丈夫匆匆回头,只见三个东方面孔的年轻男孩微笑的望着我们。

  \"你好,你们从哪里来的?\"

  \"我们不会说中文。\"脸色特别红润的那一个用英文回答。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也改用英文问他。

  \"我只会说那一句,别人教我的。\"

  \"你们是ABC(华裔美人)?\"

  \"不是。\"

  \"日本人?\"

  \"不是,你再猜。\"

  夜间的机场人少显得特别空阔宽大,风雪是关在外面了,我望着三张无邪的脸,只觉一阵暖意。

  \"泰国人?\"

  \"不是。\"

  不是。

  \"菲律宾人?\"

  \"不是。\"

  不是。

  愈猜不到,他们孩子式的脸就愈得意。离飞机起飞时间已经不多,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站在那里傻傻的跟他们玩猜谜游戏。

  \"你怎么老猜不到,\"他们也被我一阵乱猜弄急了,忍不住大声提醒我,\"我们是你们最好最好的朋友啊!\"

  \"韩国人!\"我跟丈夫同时叫了起来。

  \"对啦!对啦!\"他们三个也同时叫了起来。

  时间真的不多了,可是,为什么,我们仍站在那里,彼此用破碎的英文续继说着……

  \"你们入了美国籍吗?你们要在这里住下去吗?\"

  \"不要,不要。\"我们说。

  \"观光?\"

  \"不观光,我们要去维吉尼亚上电视,告诉他们中国是个好地方,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人是值得尊敬的。\"

  \"有一天,我们也要去看看。\"

  \"你们叫什么名字?\"

  他们把歪歪倒倒的中文名字写在装苹果的纸袋上,三个人里面有两个是兄弟,大家都姓李。我也把我的名字告诉他们。播音器一阵催促,我们握了手没命的往出口奔去。

  那么陌生,那么行色匆匆,那么辞不达意,却又能那么掏心扒肺,剖肝沥胆。

  不是一对中国夫妇在和三个韩国男孩说话,而是万千东方苦难的灵魂与灵魂相遇。使我们相通相接的不是我们说出来的那一番话,而是我们没有说出来的那一番话,是民族史上长期受外敌欺凌血枯泪尽说不完的委屈--所有的受苦民族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因为他们曾同哺于咸苦酸痛的祖国乳汁。

  我已经忘了他们的名字,想必他们也忘了我们的,但我会一直记得那高大空旷的夜间机场里,那一小堆东方人在一个小角落上不期然的相遇。3

  菲律宾机场意外的热,虽然,据说七月并不是他们最热的月份。房顶又低得像要压到人的头上来,海关的手续毫无头绪,已经一个钟头过去了。

  小女儿吵着要喝水,我心里焦烦得要命,明明没几个旅客,怎么就是搞不完,我牵着她四处走动,走到一个关卡,我不知道能不能贸然过去,只呆呆的站着。

  忽然,有一个皮肤黝黑,身穿镂花白衬衫的男人,提着个007的皮包穿过关卡,颈上一串茉莉花环。看他样子不像是中国人。

  茉莉花是菲律宾的国花,串成儿臂粗的花环白盈盈的一大嘟噜,让人分不出来是由于花太白,白出香味来,还是香太浓,浓得凝结成白色了。

  而作为一个中国人,无论如何总霸道的觉得茉莉花是中国的,生长在一切前庭后院,插在母亲鬓边,别在外婆衣襟上,唱在儿歌里的: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我搀着小女儿的手,痴望着那花串,一时也忘了溜出来是干什么的。机场不见了,人不见了,天地间只剩那一大串花,清凉的茉莉花。

  \"好漂亮的花!\"

  我不自觉的脱口而出,用的是中文,反正四面都是菲律宾人,没有人会听懂我在喃喃些什么。

  但是,那戴花环的男人忽然停住脚,回头看我,他显然是听懂了。他走到我面前,放下皮包,取下花环,说:

  \"送给你吧!\"

  我愕然,他说中国话,他竟是中国人,我正惊诧不知所措的时候,花环已经套到我的颈上来了。

  我来不及的道了一声谢,正惊疑间,那人已经走远了,小女儿兴奋地乱叫:

  \"妈妈,那个人怎么那么好,他怎么会送你花的呀?\"

  更兴奋的当然是我,由于被一堆光璨晶射的白花围住,我忽然自觉尊贵起来,自觉华美起来。

  我飞快的跑回同伴那里去,手续仍然没办好,我急着要告诉别人,愈急愈说不清楚,大家都半信半疑以为我开玩笑。

  \"妈妈,那个人怎么那么好,他怎么会送你的呀?\"小女儿仍然誓不甘休的问道。

  我不知道,只知道颈间胸前确实有一片高密度的花丛,那人究竟是感动于乍听到的久违的乡音?还是简单的想\"宝剑赠英雄\",把花环送给赏花人?还是在我们母女携手处看到某种曾经熟悉的眼神?我不知道,他已经匆匆走远了,我甚至不记得他的面目,只记得他温和的笑容,以及非常白非常白的白衫。

  今年夏天,当我在南部小城母亲的花圃里摘弄成把的茉莉,我会想起去夏我曾偶遇到一个人,一串花,以及魂梦里那圈不凋的芳香。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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