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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的生活体验与民族的共同记忆

散文集发表于2020-07-15 10:40:01归属于优秀散文集本文已影响手机版

  个人的生活体验与民族的共同记忆

  论林继宗的文学创作

  广东省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段平山教授

  摘要;如果一个作家能够把生活现象置于时代潮流这个大背景中进行创作,那么,由此而来的文学就有可能成为一个“民族的共同的记忆”。相反,如果一个作家只追求求个人的、奇特的、别致的情思或感悟,那么,这样的文学不仅不具有”记忆”的共同性,而且也揭示不了时代的特色。表面上看,似乎这不过是一个有关创作方法的问题,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文学观念的问题,林继宗的文学创作正就是一种能够将个人的生活体验转化为民族的共同记忆的创作。这是林继宗文学创作的特色,也是他的文学创作的意义。立足于林继宗的文学道路可以推演出这样一个命题,即就是;社会的发展有理由向文学提出要求,反过来,文学的发展也有理由向社会提出要求。当这样的“要求”趋于一致的时候,文学才能够真正成为“民族的共同记忆”。

  关键字;林继宗创作个性社会生活共同经验

  一

  社会的基本性质决定着生活的基本内容。当一个社会的性质具有了某种确定性的时候,社会留给人们的印象则大致相同,人们从社会生活中所能够获取的经验也是基本相同的,因而也就不可能产生那些怪异、奇特、别致的生活经验。人们对于时代的基本印象基本相同,对于社会生活的感触也趋于共同,共同的经验并不意味着是同样的生活环境以及同样的身份、角色、职业等,而是共同的对待生活的基本态度以及由特定的时代精神所决定着的共同的价值取向。

  系列长篇小说《魂系潮人》是林继宗的代表性作品,从这几部小说的内容或题材方面看,基本上属于自传体的纪实性小说,小说通过第一人称“我”来讲述个人的成长过程以及生活经历,尽管这些小说在叙事方式上并不是以“我”为中心的单线结构,但是,无论是同学、战友还是邻居、老乡,各种各样的生活经历以及家庭故事都是作者自己的所见所闻。《家园》是系列小说的第一部,该小说以个人的命运折射出社会的发展与时代的变迁,从知识青年的上山下乡到改革开放初期的自我奋斗,从读书求学的经历到参加社会劳动的体会,所有的内容其实可以概括为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把“我”放在家庭的、社会的、自然的开阔的时代的大背景中去表达自我成长的主题。在接下来的第二部小说《海岛》以及第三部小说《港湾》中,“我”是一个生活故事的叙事者,从知识青年回应党的号召去海南岛拓荒的故事到接下来的改革开放初期汕头港的发展变迁的故事,小说的叙事者“我”始终是一个故事的见证者和组织者。而在第四部小说《潮人》中,作者以纪实性的文体讲述了近现代潮人中的一些风云人物,包括商业界的巨人,汉学大师,画家,民间艺人等,虽然该小说在叙事的方式上并没有突出“我”这个个体,但是,总体上还是立足于作者个人的所见所闻和个人的切身体会。因为是来自于自己的家乡的故事,也等于是发生在自己的身边的故事,所以,无论是“我”的亲身经历还是别人的传奇故事,系列小说《魂系潮人》在整体上是个人的生活体验。

  针对林继宗的文学创作,很多的评论者就文学作品的文体、风格、结构、审美情趣以及区域性文化特色等方面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分析,当然也总结出了一些很富有文学性或艺术性的见解,例如;纪实性的文体特征,散文化的结构特征以及诗化的语言风格特征等,

  然而,针对林继宗文学作品的题材内容以及主题特征的分析则相对比较少,原因是什么呢?因为《魂系潮人》所描写的生活故事具有特定的时代背景,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这些生活故事既是普通的,是平凡的,也是富有意义的。但对于生活并成长在今天这个时代里的人来说,这些小说所描写出来的生活可以说是乏味的、无趣的,因而,从这些文学作品中的题材内容或主题特征中似乎难以挖掘出一些很“特别”的东西,也难以满足不了当代的人们所迷恋的“猎奇”心理。

  尽管如此;真正值得人们去认真关注并认真研究的一个重要方面恰恰是这些作品的题材内容和主题表达方面,而不是各种外在的形式因素。其理由主要在于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虽然《魂系潮人》在故事情节的安排以及语言表达的风格上又特色﹙如“诗化的语言”和“散文化的结构”等﹚,但是,这些“特色”并不是作者林继宗有意而为的结果,由于小说所反映的时代生活是多方位的,人物是众多的,故事情节是纷繁复杂的,难以构造出一个顺畅的单线结构,因而在小说的整体性或系列性方面就又有了散文化的倾向性。事实上,林继宗并不是一个风格主义的作家,也不是一个旨在追求创作个性或艺术创新的作家,而是一个立足于责任感和使命感的朴实的作家,是一个坚守着传统文学观念的现实主义的作家。如果一定要针对林继宗的文学创作寻找艺术手段方面的各种“亮点”的话,那么,这样的研究难免有点“错位”研究的嫌疑。

  第二,由于这些小说所描写的生活以及故事都是普通而又平凡的,一方面没有那种惊心动魄的人际关系的展开,另一方面,也没有那种刻骨铭心令人难忘的个人形象,更没有那种惊险刺激或紧张激烈的各种矛盾冲突的设置,总之,小说在生活故事的展开方面基本上没有刻意的加工或精心的打造,所以,无论是对于阅读者来说还是对于研究者来说,从普通平凡的生活中发现不了新颖别致的东西,一是没有正确的对待社会生活的态度,二是缺乏应有的针对思想和感情的感受力,而且在这个浮躁的拒绝历史理性的后现代主义思潮盛行的当代社会背景之下,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主动地去琢磨文学作品的思想内容和情感特征。

  文学创作是个人的,同时,也是全人类的,这两种表达其实并不矛盾。因为要想使个人的理解和感受能够富有意义,就必须要能够帮助别人进行正确的理解或者说要能够给别人带来一定的启迪性的作用。同样的道理,针对社会生活的个人的体验也应该是一个民族的共同的记忆。因为只有这样,文学创作才是必要的,才是有价值的。

  林继宗的文学创作来源于他对于社会生活的个人的体验,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因为生活的趣味性而进行的创作,更不是为了追求一个抽象的“创作个性”,而是为了表达他自己对于一个时代的社会生活的整体感受和宏观的理解。

  然而,并非所有的文学创作都能够具有这样的效果,原因当然很多,既有创作态度方面的因素,也有针对生活的分析力以及感受力的差异性因素,综观林继宗的文学创作,一个最基本、最鲜明的特点正就是能够将个人的生活体验转化为民族的共同记忆。而这个特点本身又包含了两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任何形式的文学作品或多或少都有个人的生活体验,但并不是所有的文学作品都能够转化为民族的共同记忆,因而,林继宗的针对社会生活的个人体验值得关注并值得研究。

  第二个问题则是;文学的叙事方式毕竟不同于历史的叙事方式,况且民族的共同记忆并不取决于作家的写作姿态,而是取决于写作于表达的效果。因而,林继宗的文学创作为何能够具有这样的效果也是值得关注和研究的。

  二

  结合林继宗的文学创作来回答以上这两个问题,实际上还是针对文学作品的题材内容以及主题表达这两个方面。

  在第一部小说《家园》中,作者通过回忆自己的青少年的成长历程向读者呈现出了他对于那个时代的一种解读方式。为什么说是一种解读方式呢?首先,在书写与表达的过程中,整个作品体现著作者对于生活的热情,甚至也充满着很多的诗化了的语言,但并不是情绪化了的语言。因为在当代文学中,类似的题材以及类似的会议真是太多了,而大多数的作家都带有严重的情绪化或个人主义的色彩,有意识地运用一些令人沮丧或痛苦不堪的语言书写自己在生活中的各种“不如意”以及各种坎坷的经历,为的就是要向整个社会发泄自己的牢骚,向广大的读者诉说自己的“伤痕”。然而,林继宗却不是这样的,在他年少的时候,由于经济负担过重而没能上高中读书,而是以知识青年的身份上山下乡到海南岛,再到后来,他紧跟时代的步伐挤时间读业余大学,这些经历对于他自己来说,似乎很“遗憾”,但并不等于就是“痛苦”,理解这一点对于分析林继宗文学创作的题材内容来说是很重要的。其次,尽管林继宗的小说主要是以第一人称“我”来展开故事的,但小说并没有突出“个人”。因为文学作品一旦过分地突出了“个人”,那就难免带上了“自私”的印记。当代文学史上不乏有这样的作家,他们直接将自己曾经的“牛棚”生活归结为整个社会乃至整个国家的生活,甚至也有一些不怀好意的作家无中生有地塑造一些虚假的“牛棚”印象。这种自以为是的创作态度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削弱了当代文学在题材内容方面的真实性。无论如何,在那个朝气蓬勃的火红的年代里,整个社会是奋发向上的,人的思想与精神状态是充满着正义感的。生活在当下的人们很难能够从文学作品中感受到那个年代的真实的社会风貌。然而,林继宗的文学创作并不是这样的,他并没有将个人等同于社会,更没有将个人凌驾于社会之上。他是借助于自己的生活经历并通过自己的所见所闻向读者展示了那个年代的整体风貌。

  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林继宗的小说是表达了自己的生活体验,而不是讲述了个人的生活故事。而且他的生活体验不是“个性化”的,而是“社会化”的。

  在系列小说的第二部《海岛》中,一批潮汕籍的知识青年到海南岛拓荒,尽管环境与条件是艰苦的,但他们的生活是并没有因为条件的艰苦而颓废下去,相反,他们的热情和执着造就了这些青年男女之间的纯洁的友谊,也逻辑地演绎着这些青年男女之间的人生道路以及他们之间的爱情故事。阅读系列小说《魂系潮人》,给读者留下的基本印象是;一方面,那是一个到处都充满着政治斗争和思想批判的年代,可另一方面,那又是一个到处都释放着人性的光辉和良知的年代,这就是《魂系潮人》所书写的基本内容,而这样的内容恰恰是很多的作家写不出来的。

  就题材特征而言,《海岛》属于知青文学,而在所有的知青文学中,诉苦或抱怨是基本的色调,但事实上,这样的文学基本上是一些发泄“私愤”的作品。假如作家是在有意识地渲染甚至夸大个人的挫折或不幸的话,那么,这样的文学不仅在真实性方面大打折扣,而且也足以说明作家在认知社会生活方面的一种不厚道。相比之下,林继宗的小说没有以上所说的这些毛病,因为林继宗的文学作品能够使读者领略到感知社会生活的宏观视野以及分析社会现象的历史理性。在第三部小说《港湾》和第四部小说《潮人》中,故事的主人公虽然不是作者自己,但仍然是自己所熟悉的发生在身边的一些同学、同事、战友,老乡们的故事,《港湾》这部小说所描写的是改革开放初期的汕头港的发展变化,从故事的主线索展开这个角度来看,该小说是围绕国家的大政方针来说明社会问题的小说,也就是说,该小说描写了经济大潮之下的企业竞争的过程,然而,作者并没有将描写的重点放在针对政策的解读方面,而是放在了在企业竞争这个大背景之下的人际关系问题和人的思想的不断进步方面。正如评论者黄景忠所说的那样;“在这部小说中,承担主题表达的无疑是企业的竞争,但是,如果仔细地阅读,你会发现,主线的竞争的叙述有些紧迫、理性、僵硬,而横向展开的爱情的描写就显得细腻、感性、柔软得多,正是围绕着主线展开的枝枝叶叶的描写,使小说散发著文学的抒情的气息”。﹙1﹚可以看出,林继宗使一个真正能够感受生活的作家,对于社会的理解首先所需要的则使针对人的思想感情的理解,这就是林继宗的文学作品在题材内容这些方面给读者以及研究者们带来的价值。

  前面说到;林继宗的小说能够将作者个人的生活体验转化为民族的共同记忆,实际上,文学作品能够具有这样的效果并不是因为作者运用了什么写作的技巧,而是因为作品中所描写的生活事象本身就是时代发展的潮流的形象化说明,也就是说,生活其实并不完全取决于个人,所有的人生道路在本质上都是社会与时代的产物,用一句抽象的哲学语言来说,那就是;一切都是现实的。人的思想以及感情都来自于现实生活中的切身体会,有什么样的社会环境,就会有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个人的命运实际上都是由一定的国家政策所决定的,个人的能力以及聪慧程度也是由特定的时代背景之下的价值导向所决定的。例如;在《港湾》这部小说中,修船厂的两位基层领导赵景新与林凡要竞选厂长这个职位,因为修船厂常年亏损,党委书记想出了一个策略,让这两为厂长候选人分别担任第二、三车间主任,如果谁能够扭亏为盈,谁就可以担任厂长,于是,两个人在他们各自的岗位上各显神通,各自根据自己的情况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终于使整个企业走向了辉煌。值得注意的一点是;该小说并不是为了有意识地突出这两位领导的“能力”或“本领”,也并没有将他们打造成为“改革”的英雄来歌唱赞美,只是将他们的思想的转变放在了当时的时代潮流之中,一切都显得很正常,也很普通。时势造就了人的思想,当然也造就了各种各样的符合时代潮流的人才。无论是命运的坎坷还是生活道路的起伏,实际上都是时代与社会潮流的印记。再如;在小说《海岛》中,青年男女们之间的爱情故事尽管有波折,但促使这些“波折”产生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故事本身的巧合或偶然,在很大程度上,爱情故事的产生以及结局都与当时的政策有关。或者说,所有的爱情故事都是“海岛”生活的一些组成部分。是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个基本国策的一个全面性的反映。

  系列小说《魂系潮人》在展开故事的过程中并没有注重这些故事的紧凑性和完整性,而是有点散漫,这也就是被评论家认为是“散文化”体式特征的原因。事实上,林继宗本来就不是一个“编造”故事的作家,而是一个极富有针对现实生活的感受力的作家。因而,他的小说给人们带来的阅读感受则是;能够唤醒人们对于生活的热情,唤醒人们对于社会潮流以及时代特色的深切理解。

  将个人的生活体验转化为民族的共同记忆,除了以上所说的文学题材以及生活内容方面的因素之外,还又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针对他自己的思想情感或文学主题的表现方式。

  正是由于林继宗能够将人物的生活命运放在社会发展的大背景中展开,因而,他的小说是一种历史感的表达或者说是一种针对社会发展史的形象化的解读。

  揭示一段历史,说明一个时代,可以有很多种书写的方式,一般说来,“历史的”书写注重事实以及材料的丰富性,而“文学的”书写所注重的则是事实或材料的典型性。无论是怎样的书写方式,思想情感的介入是不可缺少的,问题在于;对于“历史的”书写来说,书写着的思想情感是隐匿在事实材料之间的相互的论证之中,它所追求的阅读效果是“用事实说话”。而“文学的”书写则是将自己的思想感情直接视为社会生活中的材料,它所追求的则是这些思想感情本身的合理性。如果用一句概括性的话来说,那就是;文学的历史书写。这样的书写就是一种将“动之以情”与“晓之以理”完美地结合起来的一种书写,它能够让广大的读者在不知不觉当中感受到时代发展以及社会进步的脉搏,如同亲身的经历一样,如果再夸大一点说,那就是真正的“立足于生活并超越生活”的书写。

  系列小说《魂系潮人》中的第四部是《潮人》,贯穿在这部小说中的一个关键字自然是“潮汕”。一方面是针对一些普通的潮汕人的家庭结构以及爱情婚姻状况而展开的生活故事,另一方面,这部小说又选择了一些属于潮汕这个特定文化区域的风云人物并描写讲述了他们的传奇经历。尽管有明显的区域性特征,但是,小说并没有刻意地突出这个“潮汕”的地方特色,而是借助于一些熟悉的人的生活来折射出特定社会背景之下的时代特色,无论是商业界的巨人李嘉诚还是汉学大师饶宗颐,或者是其他领域里的社会精英,虽然他们都拥有勤奋、执着的性格以及宽广而又开放的胸怀,但是,他们的成就和声望在本质上都是时代的产物,因为正是改革开放的这一基本的国策直接造就了这个时代所需要的“成就”与“声望”,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魂系潮人》揭示了这样一个基本的命题,这个命题就是:并不是风云人物造就了时代,而是时代造就了所需要的风云人物。从表面上看,这是两种不同的针对林继宗小说创作的解读方式,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能不能够正确地理解林继宗在主题表达方面的特点的一个关键问题。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正如前面所说的那样;林继宗的文学创作并没有刻意地去“构造”故事、并没有刻意地去“塑造”人物形象,也没有刻意地去“展示”生活的纷繁复杂。在他的小说里,生活与命运的波澜起伏都是整个社会以及整个民族的共同记忆。

  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值得回味的,也是值得人们进行不断地审视或思考的。每一个时代都会给后人们留下一些“遗憾”,但同时,也会给后人们留下一些相应的情怀以及向往。这就是林继宗小说创作在主题表达方面的一个特点。

  实际的情况却是:一方面,很少有人针对林继宗的小说创作提出主题表达这个问题,另一方面,即便有人提出了这个问题,也很难给出一个鲜明而又确切的答案。因为作者林继宗并没有直接针对他所处的社会以及时代做出定性说明,也没有直接针对思想观念进行逻辑的演绎或推论。究竟应该怎样理解这些文学作品的主题表达呢?文学的实际功能是为了能够唤醒或点燃某种思想情感,尽管在如何唤醒、如何点燃这些方面则各有各的方法,但基本的材料总是离不开生活的。因而,要能够唤醒或点燃人们对于生活的记忆。又因为生活是多样化的,而且不同的生活在客观上暗示着不同的思想情感。所以,对于作家来说,要想表达一种能够具有普遍意义的思想情感,那么,就必须要能够唤醒或点燃广大读者的针对社会生活的“民族的共同记忆”。这就是林继宗小说创作的主题表达的特征。

  三

  针对林继宗的文学创作,思想内容的分析当然是一个最基本的方面,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值得进一步的研究,那就是他的文学观念以及相应的创作观念问题。

  文学具有反映社会生活的基本属性,然而,由于文学的创作者并不具有相同的对待生活的态度,也不具有同样的生活经验,所以,被“反映”出来的社会生活往往是“异质性”大于“共同性”,甚至会存在真假难辨的嫌疑。从这个意义上说,社会的发展需要一种“正确的”记录或是“真实的”反映,一方面,纷繁复杂的社会生活并非都能够产生有意义的思想感情的“印记”。另一方面,同样的生活环境能够在不同的人的心目中产生完全相反的生活经验,同样的时代背景照样能够推演出不同的甚至是完全相反的价值观念或历史理性等。

  林继宗的文学创作实际上揭示了这样一个理论问题,即就是;借助于个人化了的生活体验来突出文学的真切感是很容易的,而要从历史感出发去反映时代的主题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同样的道理,生活中的鸡毛蒜皮以及“杯水风波”最容易给读者带来真切感。但是,从普通的社会生活出发,来表现一个时代的社会理性往往不能够直接给读者带来阅读的真切感。原因是什么呢?因为表现一个时代的主旋律必然性地要涉及到思想问题和意识形态问题,一旦涉及到思想领域、意识形态领域,人们就不得不依赖于世界观和方法论等这样的抽象思维,而这样的思维既不形象也不具体。这就是为什么自从有了文艺问题以来,若要论及创作的深入和理论的发展,就必然性地要产生有关“真实性”问题以及“全面性”问题的学术论争的缘故。

  任何一个个人在追求幸福、实现自我、走向成功的道路上必然性地要遵循特定的(由社会性质所决定着的)价值观念。正是由于这样,对于每一个人来说,别致的想法、古怪的念头可能存在,也可以存在,但是,这些“存在”对于文学的真实性或全面性来说其实没有多大的意义。原因在于;在一个特定的时代里,社会潮流只有一个,而不是两个或多个。生活的道路也许各不相同,但整个社会的价值取向是大致相同的,由此而来的对待生活的情感态度也同样是大致相同的。所以,无论是熟悉的人还是陌生的人,也无论是针对哪个区域、哪种环境,当作家借助于文学来反映生活的时候,就不应当有漫无边际的想象空间,那种所谓的“自由的书写”以及各种以“创新”为名目的“别样的书写”也将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限制,因为他们所面对的是“一个”社会潮流。简言之,当人们对于社会的感受趋于一致并且生活的经验也同样趋于一致的时候,文学创作的材料不仅是相似的,而且也是共同的。在这种情况下,文学的创作就是一个“民族的共同记忆”。

  从林继宗的小说所书写的基本内容可以看出,新中国成立以来,社会的潮流总是在特定的国家政策的引领之下而显现的,从社会主义的工商业改造开始,到接下来的反右斗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文化大革命,再到后来的改革开放、经济特区的建设、下海经商等,这一系列的政策直接决定着各个时期的社会潮流,这些各不相同的社会潮流实际上是所有的国人共同面对的生活环境。凡是经历过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以及七八十年代的人都拥有针对那些年代的“共同的记忆”。因为在那些年代里,无论是什么身份的人,也无论是什么地方的人,生活的经历以及生活的方式都是相似的,价值观念也是相似的,对于社会的感受以及针对人生道路的体验也都是相似的。

  如果一个作家能够以这些“相似”性为材料进行创作,那么,由此而来的文学必然能够成为一个“民族的共同的记忆”。相反,如果一个作家只追求求个人的、奇特的、别致的表现,那么,这样的文学不仅不具有记忆的共同性,而且也揭示不了时代的特色。表面上看,似乎这不过是一个有关创作方法的问题,但实际上,这是一个文学观念的问题,文学应当要怎样?文学究竟是个人的趣味性的表达呢还是时代或社会的责任担当?在文学创作的态度方面,究竟有没有正确和不正确之分?提出这些问题并积极地思考这些问题,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林继宗文学创作给我们带来的一点启示。

  然而,时代在发展着,也在变化着。而且在发展变化的同时,人的生活经历、生活方式、生活道路等越来越变得复杂多样,人的身份、职业、角色越来越细密化,人的思想、感情以及思维方式也越来越具有了某种“不可替代”性,尤其是在当今的一个后现代主义思潮盛行的社会里,人与人之间没有办法进行感情的沟通与思想的交流,生活与生活之间也失去了相互比照的可能。似乎任何一个个人都只能够拥有“只属于自己”的一种生活体验或经验,这个社会也似乎与自己没有多大的关系,到处都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和不可告人的趣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令人震撼的”以及“令人哭笑不得的”现象。原因是什么呢?因为人与人之间基本上没有了共同的话语,也没有了针对社会生活的共同的感受。这就是为什么在当今的社会里到处都存在着“失语症”现象的缘故。不同层次的人无法进行相互的交流,不同行业、不同圈子里的人也无法进行正常的交流。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作家来说,如何能够借助于文学来书写出针对社会生活的“民族的共同记忆”呢?

  进一步说,在一个后现代主义思潮盛行的社会里,文学观念也会随着人的价值取向的变化而变化,人们对于文学的需求主要建立在消费心理的基础之上,对于很多的读者来说,他们并不想通过文学的阅读来获得一个民族的或一个时代的共同的记忆。不仅如此,很多的人,包括一些文学的评论者以及理论研究者们都已经有了一种针对传统文学观念的颠覆性的认识。他们不相信文学的“社会担当”,他们也不希望文学能够体现出某种“共同的”主题及内容。由于没有共同的生活体验,所以就没有共同的生活经验,也就没有了针对时代的共同的记忆。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文学创作只能够是一种自由散漫的“各自的”书写,并且是无休无止的各自的“个性化了的书写”。即便将文学的基本属性理解为是一种旨在追求丰富多彩的“个体的”表达,那么,社会生活的“共同性”将被逻辑地抛弃,这就意味着;在文学的形式、特征、风格的不断的“创新”的道路上,文学创作对于社会所具有的各种作用以及各种意义都似乎沦落成为了一些供人们参观的“展览品”。

  总之,当代的作家陶醉在自由、分裂的心灵碎片之中,将文学的“经验”表达的意义指向个性化的感受力和文本的开放性等这些因素上,他们把生活现象转化成既成的观念,又反过来把既成的观念再转化为文学意象,通过语言符号的巧妙编码以及由此而来的象征结构的整合,把个体意义上的“经验”上升成为某种精神的寓言形式,其结果是;经验的破碎与精神的空洞。二十一世纪以来的文学创作很注重针对“现时”和“当下”的个人体验。文学能够诱发一种恣意杂陈的现代蛮性。

  解读文学创作特征的目的在于要能够用强烈的问题意识将文学研究引向一种以史带论,依史促思的学术观念。在一定程度上,“社会生活的共同经验和共同记忆”这一命题并非是一种创新性的说法,但是,通过正视这一命题使未来文学创作中的社会问题、意识形态问题、政治问题以及文化传承过程中的审美问题等统一起来则是当今文学研究的一项重要内容。正是由于存在着以上所说的这些因素,如何分析林继宗的文学创作就是一个很值得人们去深入思考并深入研究的问题。

  四

  当代的作家不是没有看到这种情形,而是虽然已经看到了,却没有办法来进行相应的自我救助,进入二十一世纪以来的文学在“尊重个体”的诱导之下虽然确实产生了一些很具有“个性化”特色的抒写方式,但是,并没有形成任何一种能够趋向于稳定的针对文学的价值观念,甚至可以说不存在针对社会与时代的自我表达的诚意与自信心,因为许多的作家已经把针对社会生活的(个人的)混沌化了的“体验”视为文学的真谛,相反,把针对社会生活的共同的“经验”和共同的“记忆”视为是文学的累赘。

  因此,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则是;文学评论或文学研究的必要性究竟是什么?

  为了能够丰富人们对于社会生活的感受或体验,需要文学创作,而为了能够引领读者能够进行正确的针对作品的理解和分析,这就需要文学评论或文学研究。在一定程度上,针对作家或作品的分析不仅仅是要指出作家或作品所具有的特点,更重要的是为了能够端正某种并不正确的甚至是错误的理解,

  林继宗是一个作家,同时,也是一个文学评论家,而且他善于将“作家”和“评论家”完美地结合起来。《魂系莫言》这部作品就能够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

  《魂系莫言》主要是针对莫言这个作家以及他的作品的分析,仅仅从这个意义上说,《魂系莫言》应当是体现了文学批评这个体式特征的。然而,仔细阅读并仔细感受这部作品,就会发现另外一个很值得人们去关注的方面,作者林继宗根据他自己的阅读经验表达了他对于文学的一种热爱之情,当然也有针对莫言的人生道路的一种深刻理解。也就是说,该书的特点是文学批评与文学创作之间的一种完美的结合。

  莫言能够得到诺贝尔奖自然有获奖的理由,然而,很多的评论者对于莫言小说所取得的成就主要是从写作的技巧方面来阐释的,而且,在很大程度上,,针对莫言的读者群“恐怕主要是那些来自文学圈内的作家和从事文学研究的专家学者”,从而使那些看上去很富有特色的文学作品成为“专门供人研究,写给那些文学圈子内的人作谈资、撰写论文时看的”。﹙2﹚这种情况对于一般的文学爱好者来说,由于莫言小说中的描写技巧与叙述方法已经扰乱了人们对于社会生活的正常的感受,而这个“扰乱”在很大程度上又能够演变成为一种新的阅读心理.

  相比之下,林继宗在他的《魂系莫言》这部作品中主要是从社会发展过程中的“民族的共同记忆”这些方面来阐释的。因为莫言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文学性”的展示,更重要的是“民族文化心理”的展示,而要能够理解一个时代的民族文化心理,就必须要引领或唤醒人们的历史感。那么,究竟怎样才可以唤醒人们的“历史感”呢?回答这个问题的关键正就是针对《魂系莫言》这部著作的特色的解读。如果从纯粹的专业的角度来看,《魂系莫言》并不是一部理论著作,也不是针对“莫言”这个特定作家的专业性的评论,而是针对文学创作基本原理的一种自觉的阐发。在这部作品中,作者林继宗把作家、作品、文学、历史、社会、政治、思想情感以及价值取向融合在一起,通过真诚的自我展示表达了他对于文学创作的一种基本理解。这就是该书的特点,也就是该书的价值所在。

  社会在快速地发展,生活方式与生活环境的变化是必然的结果,行业或职业的丰富同样也是必然的结果。由于这样的原因,在促进文学的健康发展的过程中,刻板地追求社会生活的共同经验已经不大可能。但文学的意义在于要能够强化读者对于生活的感受力,感受什么呢?无非就是那些最基本、最朴素、最普通的思想和感情。除此之外,还要能够进一步地提高读者对于生活的判断力。感受是为了能够进行判断,反过来说,判断需要强烈的感受。如果缺乏对于社会生活的感受力以及判断力的话,那么,这样的文学最终会演化成为个人的消费品。

  因此,在分析评论作家林继宗的过程中,又必要提出以下三个方面的问题。

  一,虽然在一个繁杂的变革时代里,人的身份的多元是正常的,人的性格的动荡与起伏也是正常的,但是,文学创作就是要能够帮助读者揭示出这个与社会性有着必然联系的逻辑关系。人的思想、情感、性格都会由于社会性的原因而具有内在的统一性,换而言之,生活是有逻辑性的。可问题在于;不仅当代的文学创作没有揭示这些逻辑性的主动性,而且当代的文学批评也没有在帮助读者正确理解社会生活以及时代特征方面发挥出应有的作用。如果文学只是展现了社会生活的许多“碎片”,文学批评只是展现了理论的“复杂性”和学术话语的“多样性”的话,那么,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就是“他的复杂性格的种种不同的方面就会是一盘散沙,毫无意义”。﹙3﹚而这些文学作品也就很难帮助读者去主动地思考、琢磨时代发展的轨迹或暗流。

  二,当代的作家无端地拒绝文学在思想观念或倾向性方面的主动表达。其目的(尽管有点不自觉)只不过是为了能够弥补、遮掩自己在思想认识方面的不足,不约而同地采用了“梦幻”般的文学主题,通过“象征”和“寓言”的书写技术以及朦胧和迷离的叙述方式让自己摆脱“文学与生活的关系”这一命题的束缚。对于当代的作家们来说,虽然见多识广、才思敏捷,但缺乏的正就是对于社会生活的“共同性”的体验,因而也难以表达出针对时代发展的“民族的共同记忆”。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才有评论家指出:当今的中国文学“更多的是迎合利益和权力,背离生活真实的虚假之作,漂浮于生活表面、以生活为点缀之作,以及完全漠视生活、局促于一己世界的狭隘之作。流风之下,是作家们认识和表现生活能力的普遍降低”。﹙4﹚

  三,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和多样性带来了个体经验的繁荣,这样的繁荣当然能够为新世纪以来的文学的发展提供丰厚而又宏大的自由书写的空间,但是,这种“自由”并非就是相通的,这些“空间”也并非就是共同的。究竟有没有必要、有没有可能使这些丰富多样的个体经验汇聚成为一种具有普遍性的共同的社会体验呢?只有解决了这样的问题,才能够使新世纪以来的文学创作以及由此而来的文学研究真正实现它的价值。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提出“民族的共同记忆”这一命题是逻辑的必要,而且在改善文学批评的现状方面具有一定的理论意义。

  综上所述,就林继宗的文学创作而言,从题材内容到主题表达,从针对“文学”的态度到针对“批评”的观念,人们不仅能够感受到建国以来的中国社会的发展之路,而且还能够感受到这个发展过程种的不同的时代特色。虽然是短暂的几十年,但不同时代之间的反差是巨大的,建国初期的六七十年代与改革开放初期的八九十年代是很不一样的,二十世纪末与二十一世纪初也是不一样的。不仅国家的基本政策不一样,而且人们的思想感情、审美倾向都是不一样的,由此而来的文学环境以及文学观念也都是不一样的。尽管如此,对于林继宗来说,他并没有因为这些很多的“不一样”而显得很迷茫,相反,他是一位执着的以使命感与责任感为主的作家,而不是以灵感或才情为主的作家。他是一位善于坚守正确文学观念的作家,而不是那种赶“潮”的站在时代的“浪花尖儿”上的作家。正是在这样的一个前提之下,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社会实践,无论是文学批评还是文学理论,林继宗都能够将他自己的感悟转化成为一种共同的社会意识。因为文学的最重要、最基本的意义就是要对社会产生作用。或者是社会对文学提出要求,或者是文学对社会提出要求。换句话说,社会的发展有理由向文学提出要求,反过来,文学的发展也有理由向社会提出要求。当这样的“要求”趋于一致的时候,文学才能够真正成为“民族的共同记忆”。

  参考文献;

  ﹙1﹚黄景忠;《奔流的生命长河》选自《魂系潮人》之五海缘林继宗着北京作家出版社2017年8月第9页

  (2)唐小林《天化是如何乱坠的》广州羊城晚报出版社2014年5月第76页

  (3)黑格尔;《美学》第一卷307页商务印书馆1979年版

  (4)贺仲明;《论当前文学人物形象的弱化与变异趋向》《南方文坛》2014年1期第10页

  2019年10月广东潮州

  作者;段平山作者单位;广东省韩山师范学院中文系邮编;52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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